柳舒沉默片刻,嗓音沙哑:“洛医生进来坐坐吧。”

    洛冉扭头打量柳舒侧颜,依旧十分的苍白,阴霾密布的冬日雪域般,气色也黯然到了底。指尖摩挲方向盘,欲言又止:“你还是早些休息。”

    柳舒闭了闭眼,长睫毛轻颤,“小曦和朋友出去玩,家里就我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语气有恳求的意味。

    洛冉许久没有说话,最终拔下车钥匙。

    进屋脱去外套,柳舒道:“我似乎有些饿了,下点面条来吃。”

    洛冉舒展眉头,道:“有食欲是好事。”

    家仆得到吩咐立即去厨房,片刻后端着热腾腾的汤面和小菜送上桌。

    洛冉嗅了嗅,不由地:“这么香。”

    柳舒朝碗中看了下,解颐一笑:“昨日煲的老鸭汤剩大半盅,厨子拿鸭汤鸭油下的面,当然香。”

    洛冉立即道:“给我也来一碗。”

    柳舒让人再去盛一碗过来,吩咐多放点鸭肉。两人晚上都没吃东西,现下是真饿了,话也顾不上说,双双捧着碗专心致志吃面。

    柳舒吐了下舌头,道:“这老鸭汤看起来不热,下嘴竟这般烫,简直没法喝。”

    洛冉抬头弯了弯好看的眼睛:“鸭汤的确是这样,吹吹就好了。”取过手边一只空碗,替柳舒将汤舀出,送到唇边慢慢吹,一边用瓷勺在碗内来回拂动。

    柳舒凝视那熟悉的动作,恍惚间仿佛回到昨日晚上,沈瞻也是这般坐在桌前,细心替他将汤吹凉。两人的身影在浅橙色的灯光下重叠在一处,如此相像,使他无法分辨,现下坐在这里的,究竟是洛冉,还是沈瞻。

    他也无法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曾经爱过的人。

    第10章

    二人用了些茶,柳舒捧着茶盏道:“有劳洛医生替我上药。”

    洛冉道:“客气什么。”

    柳舒寂寞地笑了下:“你是医生,我是病患,我可不好随意支使你。”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

    洛冉几步跟上去:“这么多年了,我也难把你当病人,我们那的小护士都常问你怎么还没来。”

    柳舒抿唇道:“医院于我,也算半个家了。”

    推门入内,自然而然褪去衣衫,趴到床上去。

    洛冉拾起床头药膏,注视一会柳舒后背累累伤痕,半晌道:“当初见到你时,我还是实习主治医师,现在已经是主治医师了,你还没好,莫非要等我评上副主任医生不成。”

    柳舒忍不住伏案笑了会儿,抬起头道:“我能熬到你当上院长。”此刻豪情万丈,果真不知者无畏。

    洛冉瞪一眼:“我有你这么个不良病例,连科室主任都成问题。”拧开瓶盖挤出一截膏体,均匀地抹上双掌搓热,覆到柳舒背部。

    柳舒闭上眼睛,轻叹:“不愧是专业的,小曦那孩子不比你,仿佛腌肉。”

    洛冉笑道:“我在医学院可没学这个。”手上轻重动作,由上至下,沿着颈椎至尾椎来回绕圈。

    柳舒顿了顿,道:“我背后这个样子,也难为你了。”

    洛冉道:“当医生的,什么场面没见过,谈何为难。”

    柳舒自嘲地笑一下,“我自己都不乐意瞧见自己这幅样子,刚受伤那阵家里镜子都不许放,浴室也用报纸和胶带贴得严严实实。只因有一次气急了用玻璃杯去砸镜子,小曦循着声音找过来,发现我一边哭一边用淌血的手擦眼泪,手上脸上都是血,把那孩子吓得够呛。”

    他声音极轻,语气也平缓,淡然面容下却有无数暗流涌动。

    洛冉沉默片刻,道:“难怪小曦恨沈瞻,他把你伤得这么重,现下算是罪有应得。”

    柳舒微微皱眉:“沈瞻没有伤我,我背后的伤不是他弄的。”

    洛冉不由惊异:“咦?”手上动作一顿。

    柳舒起身慢条斯理穿上衣服,转过面庞时已经挂上一副轻松笑容,目梢上挑荡叠着蚕丝般飘渺的风情,仿佛春日柳梢抽出新绿嫩芽。前襟扣子尚未系上,领口大敞开,从纤长锁骨到细窄腰部一览无余,皮肤在柔和光线下显出几分旖旎,饱含无数幽幽蛊惑。

    洛冉心中一紧,道:“我要回去了。”

    柳舒定睛看了会儿,并无阻拦的意思,唇角笑容依旧:“洛医生路上小心。”

    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柳舒从窗口望去,一道光亮劈开浓重的夜,向前方无尽的黑暗驶去。夜晚缓慢而沉重,似乎一只饥饿潜伏的巨兽,出其不意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柳舒空睁着眼躺回床上,眸光原本饱含情意,现下转瞬化作冰凉。

    医院开出的处方药果真立竿见影,噬骨的痛感被药物抑制,白天有精神多了。柳舒难得穿上正装,系上做工考究的领带和银制袖扣,自己取了车钥匙去后院车库。

    许久未开,倒也没生疏多少,在柳宅附近绕了两圈,轻巧地滑入大道。

    一路进入公司,用门卡刷开柳曦私人办公室的门,又给前台打去电话,安排打扫自己那间尘封已久的办公室。

    柳舒在落地窗前坐下,替柳曦处理了近日累积的文件,又打了几通电话,身后的皮质椅背柔软而有力度,丝毫不觉疲累。

    中午趁着休息的功夫迅速翻阅最近两个月的财报,下午和各个部门主管、客户经理简单地交流了一下。柳曦年纪尚小,经验浅,行事待人难免有不足之处,且身居高位,下面人有意见未必敢说。他稍不得旁敲侧击打听些风声,好带着帮衬。又得掌握着度,不想叫下面人嗅出端倪,误以为他心生反悔要来夺权。

    兄弟阋墙谇帚,传出去不是什么好事,对公司股价也有影响。

    数年没有从早工作到晚,一番折腾下来,确实有些伤筋动骨,下班时小腿微微发颤。柳舒将半边身子倚在墙上,略显焦虑地从西装口袋中掏出一小包药,取出一片塞进嘴里勉力咽下。

    痛感一点一点压抑下去,胸口急促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缓。他重新挺直身子,去停车场取车,一路开回柳宅。

    院里聚集不少家仆,一见他车子进来立即欢呼,场面简直可以称得上欢天喜地。柳舒不解地:“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