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盯着自己的指尖出神,忽听门把手传来轻微的震动,一个身影跨入会议室内。

    那人一袭正式的黑色西装,熨烫得极为服帖,深蓝色领带,金制的领带夹,眼角眉梢透着冷冽,丝毫不见平日的苍白脆弱。

    然而那双貌似无情的眼在看到长桌中央那人的一瞬,顷刻化作渭城朝雨,如丝细柳,草长莺飞醉春烟。

    沈瞻满以为今日约见的人是柳曦,甚至思量柳曦或许都不乐意出席,只派个部门经理打发了事。再怎么想,也没料到前来的人会是柳舒。

    柳舒几乎不记得沈瞻驰骋商场的模样了,他也不确定沈瞻是否还记得他那时的样子。现在与过去过于遥远,轻风飞絮,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他费尽力气去看也看不分明。

    生意场上金戈铁马,稍有差池便是白骨露野,容不下半分轻歌曼舞的温情,旋即有人将合同文本递上。

    双方人马于此场合俱是熟稔,将律师和法务部门早已审核过无数次的条款再度确认,核定了采购型号和数量。沈瞻用钢笔在合同尾页签上自己的姓名,又将纯黑的合同簿递给对面的人,面容淡然,神色平缓,只在指尖有一丝不易觉察的颤抖。

    柳舒旋开笔帽,打量一眼沈瞻的字迹,许久没看了,一时间竟难以分辨。他曾经对这一笔迹无比熟悉,甚至情浓的时候,还模仿过一阵子。沈瞻的笔迹是俊逸的,倜傥的,略带几分桀骜不驯,不像他,自由自在,云卷云舒。

    柳舒又打量一眼,只觉得那字比起十年前收敛了,不知是岁月消磨,还是梨花雨寒。他默默撇开目光,在另一侧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页划出清脆连贯的声响。

    他的字迹已经与沈瞻完全不同了。

    最后的最后,双方公式化地握了手。

    柳舒的手上没出力气,手臂半垂着,沈瞻只得轻微地捏一下。柳舒低头怔怔看着,瞳孔空洞,慢慢将手抽离出去。

    第20章

    柳氏的人陆续离去,只剩三两个在确认一些细节。柳舒也欲动身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瞻摒开众人,三两步跨上前:“难得你肯来这里,去我办公室坐坐吧。”言语间似有恳求。

    柳舒略有犹豫,仍点下头。

    进入私人办公室,玻璃幕墙将二人与外界阻隔开,静谧得仿佛深秋雨后的清晨。

    沈瞻替柳舒倒了杯茶水,笑道:“这里没什么好茶叶,你将就着喝,再过几个月送些上好的春茶到你那里。”

    柳舒捧起茶盏呷一口,抬眼打量办公桌上排列的小物什。桌子尽头有一只相框,他端详许久,漫不经心道:“十年前的照片了,你还留着。”

    沈瞻顺着他的目光打量过去,面带羞赧地笑了下:“我偶尔瞧一眼,觉得似乎回到过去,有一阵子灰心丧气收回箱子里,后来想想还是拿出来摆着罢。”又细细端详那张相片,喃喃道:“那时我们还是学生的模样,多么年轻。”

    柳舒闭眼揉按太阳穴,轻声道:“我记不得年轻时的样子了。”

    沈瞻垂下眼睫,“我也记不太清了,然而十分美好。”语调笨拙而柔软。

    柳舒眸中没有丝毫涟漪,指尖在茶盏上缓缓摩挲,淡淡道:“我不觉得年轻有什么不好,只是那时太过天真,你说的话我都信,这样的错误,我现在是不会犯了。”他面如冷雨,嗓音也笼上一层冰雾,“那时候你还约我去山上的别墅玩,我按约定的时间到了,等了几个小时你也没出现。”

    沈瞻面上浮现薄如蝉翼的困窘:“……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柳舒放下茶盏,冷笑道:“说得好像我还会再答应你什么似的。”

    从沈氏大楼出来,外面仍是深冬的空气,鼻腔仿佛吸入一块冰,从头颅到肺叶都彻骨地冷着。

    没有再回公司,只让司机开回柳宅。

    甫一踏入家里,大厅空空荡荡,雅雀无声,家仆们都不在,黟黟也不知去哪里了。窗外阴霾密布,屋内亦晦暗无光,这里曾经热闹过一阵,繁华过后,依旧是寂寞的样子。

    柳舒闭上眼睛揉揉穴位,背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一波一波大有排山倒海之势。他额头渐渐沁出汗珠,眉头越蹙越紧,顾不得没换鞋子,跌跌撞撞爬上楼梯。狭长的走廊横在眼前,离卧室只有数步之遥,却觉得隔着叠嶂重峦,脚沉重得迈不开步子,背上压着一座山,弓腰扭曲着行到门前,用尽浑身力气压下把手。

    身上的疼痛愈发猛烈,仿佛一把斧头劈开脊柱,翻绞出猩红血肉,一时间分不清背上淌的究竟是汗还是血。几乎是爬行的姿态挪动到床头柜前,哆哆嗦嗦从抽屉里拿出止疼药,拧开盖子倒入嘴中。粗重的喘息许久才平复,柳舒咳嗽两声,挣扎着坐起靠在床上。额头早已被汗水浸透了,衬衣也是湿的,领口、针织衫的褶皱里尽是洒落的药片。

    方才也不晓得吞了多少进去,若是被洛冉知道少不了挨一顿骂。

    他重重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颤抖着指尖把洒出来的药一粒粒捡回塑料瓶里。

    楼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隐隐传来门开合和狗叫声。过了会儿家仆推门进来,满脸歉意:“真是对不住大少爷,今天黟黟闹腾得厉害,我们只得提早带它出门散步。它出去了不肯回来,这狗力气大,脾气也倔,我们不敢用绳子硬拽。”

    柳舒摆摆手,轻声道:“没事,随它去吧。”艰难地移动一侧身体,“我等会儿去泡澡,拿几件干净睡衣放过去。”

    家仆应了声,道:“我马上去给浴缸放水。”

    柳舒咳嗽两声倒回床上,攥着药瓶发愣。

    刚吃过药的身体是轻快的,甚至是轻飘飘的,很舒服。药效过了依旧会疼,浑身上下只剩难受。

    他呆怔半晌,慢吞吞立起身走向浴室。

    柳曦下班回到家,黟黟正趴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上前逗弄一会儿,觉得这狗真是好玩,简直舍不得让横扇接回去了。目光在厅内逡巡一周,随口问:“哥哥呢?”

    家仆回应道:“大少爷正在洗澡,说好了就出来吃饭。”

    柳曦蹑手蹑脚推开浴室的门,眼前水汽弥漫,雾锁云笼,如纱似烟。隐隐绰绰地瞧见有个人闭目躺在一池乳白色的水里,不由笑着摸上前,轻声在耳边唤道:“哥哥。”吐气如兰。

    柳舒缓缓睁开眼,有些迷茫,目光渐渐汇聚,牵扯嘴角笑一下:“小曦。”嗓音略哑。

    柳曦嘟起嘴道:“哥哥怎么也不知会我一声,一个人跑回来了,我谈完事情回去连人影儿都不见了。”

    柳舒打个哈欠道:“我懒惯了,要我坐一天班,我可办不到。”

    柳曦脱下衣服跨入一池热水里,叹道:“我可忙活得累死了,也让我解解乏。”

    柳舒挪开一小片空间让弟弟躺进来,笑道:“要不要买个大的按摩浴缸,带冲浪和自动加热的那种,放在院子里。”

    柳曦连声说好,“我肩疼腰疼哪儿都疼,是要按摩按摩。”又跟哥哥讨论许久哪里新开了sa,手法是顶顶好的,舒经活络,改天去试一试。

    柳舒笑着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