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一直微微闭着眼睛。

    也许是大王沉默的时间太长了一点,这次,就连比干都有些惴惴不安了。毕竟,身为老臣,他是很了解大王的,大王自来性烈如火,暴躁如雷,听得这番话,不勃然大怒就怪了,按照他的预料,自己这番话一说完,大王可能马上就要下达处决令,而他自己早已知道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所以才斗胆说这番话,反正死就死了,还能落下一个忠臣的美名。

    却不料,大王居然无动于衷。

    大王没有发怒,没有暴走,甚至没有任何的反应。

    大王平静得出奇。

    大王平静得令人恐惧。

    渐渐地,就连比干也站不住了,他几次要张嘴,可是,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良久,大王终于开口了。

    “比干刚刚说的话,大家都知道了。寡人,真的是有大罪啊……”

    众人面面相觑。

    陛下居然认罪了?

    自小骄傲无比,刚愎自用的大王居然认罪了?

    大王声音沉痛,“寡人不但有罪,而且罪无可赦。只不过,寡人的罪不是比干所说的三罪,而是另有三罪:第一,罪在没有同生共死的大臣。朝歌虽然文臣武将成千上万,大家口口声声号称是成汤子弟,可是,大商尚未落败,已经有无数的人暗中勾结西岐,偷了宗庙的祭祀器具去投靠西岐,难道你们不知道,假如真的西岐胜利了,从此,江山社稷和宗庙便会全部改为周的江山,庙堂里祭祀的变成周人的先祖,而你们口口声声尊称的成汤祖先会被彻底赶出去,从此香火断绝,无人祭祀?”

    众人低头,不做声。

    “寡人的第二罪,罪在优柔寡断,没有决断之力。你们可知道,由于连年的战争,为了抵御犬戎和东夷各蛮族的骚扰,获得边境的安全,整个国库已经十分空虚了?为了筹集粮草兵马,寡人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库存,可是,这时候,你们谁站出来主动捐献自己的亿万财富了?你们谁主动替国家考虑的站出来让寡人看看?”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奴隶们没有义务替大商考虑,是因为大商并非奴隶们的大商,他们只能干活,日复一日牛羊马一般地干活,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没有任何自由,子女后代也永远是奴隶,他们有什么义务为大商效命呢?他们哪里有资格替大商效命?再说他们就算想,可是,他们除了勉强维持自己不死的那一份口粮之外,其余的东西全部交给了你们,你们这些贵族,你们说,他们有什么资格?”

    “连年的战争耗光了国库,也维护了你们的安宁,你们才得以享受在大后方的安宁,可以让奴隶们放心耕种,你们年年收获,莺歌燕舞。可要不是击退蛮族和西戎,他们纵横如风,来去掳掠,你们还能安心享受自己的财富吗?你们难道忘记了当年堂堂武丁大王也被迫迁都?”

    “现在好了,国库空了,你们谁考虑过拿出一分一毫的利益来支援国库武装军队?你们口口声声为成汤子孙,可是,只有享受利益和好处,霸占高位的时候是成汤子孙,需要你们出力了,你们这些成汤子孙何在?你们今天收西岐的好处,明天收其他人的好处,你们是不是认为西岐入主朝歌之后,这天下还叫成汤,而不是西周?”

    “微子箕子兄弟对寡人心怀不满,但是,他可以向比干这样提出来,内部的毛病内部解决。可是,你们也都看到了,微子箕子兄弟从不直言相告,相反,对寡人还极其巴结讨好,可背后却偷了宗庙的鼎器去献给西岐,这是身为成汤子弟应该的?这样的叛贼卖国贼,你们还觉得寡人不该杀?是不是要他引了周军来彻底消灭了大商,将你们集体沦为阶下囚,你们还觉得他们是应该的?”

    “微子,箕子身为成汤子孙,却偷偷拿了鼎器,这根本不是背叛寡人,这是背叛成汤,背叛列祖列宗,背叛整个大商!这样的人,你们还要寡人为他们平凡?你们还要寡人退还他们的全部财产?敢问,你们是怎么可以肆无忌惮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的?你们还把成汤和列祖列宗放在眼里吗?”

    比干再次剧烈咳嗽。

    咳嗽得一颗心都快吐出来了。

    大家都听着他咳嗽。

    帝辛也听着他咳嗽。

    帝辛十分耐心,直到他结束了咳嗽。

    他笑了,淡淡地:“可能西岐暗中许诺了你们无数的好处,让你们看到了无数的利益,可是,你们该知道,江山就这么大,天下也就这么大,西岐要想成功,西伯侯父子自己手下也有大批的文臣武将,西岐也有自己庞大的宗室子弟,到他们窃据天下之后,难道不该是先分封他们自己的功臣和子弟吗?家天下,家天下!大禹王父子开始,大夏的高位全部在姒禹家族的手里;大商也如是,所以,从成汤祖先开始,这权利和好处才全部在我们手里。但是,西岐入主后,你们认为能给你们多少好处?你们在座诸位自以为自己能得到多少好处?或者说,论功行赏,能轮到你们多少?也许,你们之中的确有人能得一些好处,可是,你们扪心自问,比得上你们现在的处境吗?比得上你们现在的荣华吗?再者,以后西岐年年庆祝,年年祭祀,以王和王族的后裔身份共享荣华时,你们这些大商贵族今何在?你们和你们的后裔又作何感想?”

    第979章 罪己诏(五)

    “你们恨寡人,怨寡人,巴不得寡人倒下,迎来你们心目中的明君,这也无可厚非。可是,到时候,明君不明君先不好说,但是,寡人可以肯定,你们已经不是你们!你们和你们的后裔,你们和成汤的江山,都从此化为灰烬,成为亡国之民,从此泯然众矣,消失于历史的尘埃之中,从此永无翻身之地了……”

    众人哑口无言。

    好几次,比干要开口,可是,他插不上话。

    他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大王忽然站起来。

    他的声音也提高了:“现在,机会来了!寡人,你们,只有最后这一个机会了!这个机会便是彼此同甘共苦,荣辱与共,共渡难关,缓解这场雪灾,赶走天灾人祸,永远保住成汤的江山!唯有这大商继续姓商,你们的荣华才可永远延续。否则,寡人纵然是亡国之君,你们也必将受到周人的猜忌和清算,日后,永远沉沦下僚,就像你们现在那些可怜的奴隶。别以为这不可能,你们看看大夏吧!你们看看大夏的后裔,大夏的权臣,他们今何在?他们还有什么威风和显赫?”

    众人纷纷低下头去。

    纵不是悚然心惊,也都很震撼。

    是啊,大夏权臣今何在?

    大夏的贵族们今何在?

    西岐真的入主朝歌,自己等人会处于什么样的地位?

    或许说除了关键的几个人,其他的人在西岐君臣眼里岂不是蝼蚁一般?

    “西伯侯野心勃勃,图谋大商江山已久,因此,特意派了使者秘密潜伏在朝歌,用大量的财宝贿赂诸臣,到处打通关节,手眼通天,目前已经掌握了大商的一举一动,甚至将整个朝歌的地形布局图全部拿到手了。可是,这又如何呢?西伯侯前不久已经暴病身亡,他的儿子姬发你们也亲眼所见,已经因为和微子箕子勾结叛乱,被寡人当众处死。西伯侯父子一死,西岐还算什么呢?他们还有什么力量东山再起?你们其中的个别人以为再暗中和西岐勾结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众人屏息凝神。

    谁和西岐勾结,大家当然都略知一二。

    比干的枯瘦的脸更干更白了,他好几次要咳嗽,却拼命压抑,直到压抑得一张脸也变成了猪肝色。

    按照现代的说法,他的肺结核已经到了晚期。肺结核原本不是什么绝症,可在古代却非死不可,而且,按照古人的说法,这叫肺痨。

    肺痨,在古代是不治之症。

    他对大王也是积怨已久,以前也不敢说这样的话,今天无非是仗着肺痨入骨,得罪了大王也就得罪了,拼着一死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说了也就痛快了。可现在,他一点也没有痛快的感觉,不但没有,反而更加痛苦,茫然,仿徨,甚至是金杖了……

    “刚刚比干提出让寡人下罪己诏,寡人一想,果然该下罪己诏。不但该下罪己诏,还应该彻底开仓赈粮。现在,寡人宣布,将寡人所掌握的全部粮库拿出来拯救灾民,以缓解这场雪灾带来的影响。寡人说到做到,如有虚妄之言,甘愿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