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德良听着一番陈情利弊,一时竟也觉得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她虽痴长秋斓几岁,此时才发觉自己见事没有妹妹秋斓分明。

    但秋德良自也不愿这样坐享其成,她轻撩视线,看着比自己还矮很多的妹妹,忍不住又泛起一阵难过:“阿娘还没回来,等阿娘回来,咱们再想想办法。”

    “阿娘……阿娘她……肯定还有更好的出路。”

    秋斓便又道:“哪里还有更好的出路呢?让阿娘再不眠不休地做糕去卖吗?让阿爹低声下气再多替人抄书誊信,还是让阿姊你年年多糟几回罪?”

    “阿爹阿娘向来与人为善,阿姊更是连走路都要仔细脚下有没有蚂蚁。”

    “我们从来没有做过恶事,为什么我们就必须贫病度日?为什么我们不配过上比现在更好的日子?”

    秋德良看着秋斓,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原本有满肚子的话,她跟着阿爹读书识字早,往常最会讲道理。

    可现在却不知是为什么,她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秋斓看着呆滞的姐姐,嘴角慢慢挤出一丝浅笑,像是在规劝秋德良,也像在安慰自己。

    她说:“阿姊,你要快些把身子养好才行。”

    “日后能帮阿娘磨浆卖糕的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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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三刻,东方即明。

    老郎中杨贯在一间阴澄澄的屋子里拴好针包,惊得目瞪口呆:“怎么?这怎么……”

    坐在角落的沈昭没在阴影里,面上神色自若,对这一番惊诧恍若未闻:“都是从前常做的事,这次也办得很干净。”

    杨贯连连摇头:“谁跟你说这个?世子爷手上的伤如今尚未恢复完全,这不比从前,怎么就敢直接动刀?这手是要还是不要?”

    沈昭嘴角挂着几不可见的笑意,缓声道:“我替宫里‘那位’办点急事而已。”

    杨贯一听到“那位”被搬出来,顿时欲言又止,半晌才喏喏说:“那也不能叫你这么不管不顾的。这么一闹,扯着从前的伤口,更难恢复了。”

    “小关氏最近勤着张罗亲事,世子爷若是迟迟养不好,冒出个人在身边,日后必然多有不便。”

    “也不知人是个什么来头,实在不行的话,我们想法子让人像以前那样消失……”

    沈昭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他眉梢轻挑:“杨大夫一个在军中救死扶伤的老军医,怎么总念着想着动手杀人这种恶贯满盈的事?”

    “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谁惹我不痛快,我才杀他一家子。”

    杨贯哑然,绕针包子的手也微微一滞,视线往沈昭手腕上挪回去:“我是怕小关氏动手脚。”

    “国公中风中得蹊跷,如今府里头都是她小关氏在拿事。这婆娘整天求佛拜神,就盼着你早些能把眼睛一闭不睁驾鹤西归。”

    “当年在军中马背驰骋杀敌灭贼,您这位‘鲜衣喋血刀’能以一敌百,可是边军里最猛的杀将。”

    “那时候哪次不是别人朝着咱们求爷爷告奶奶的要饶命,现如今反而被一个深宅妇人拿捏着,我一个老头子便罢了,世子爷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沈昭轻轻旋了旋手腕,面上还是浑不在意的神情:“知道喋血刀姓沈的人没几个,别人眼里的沈昭自也不过是个废人。”

    “满京城的官家小姐怕是没人想嫁,本就不情不愿的事,若是再打发好媒婆,折足面子让女方家吃些苦头,亲事自然难成。”

    “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问题,不必这么早动手。”

    洪贯皱眉:“可若真是小关氏安插过来的人,只怕这也无济于事……”

    沈昭嘴角堆着笑,一双冷眸里却满是漠然:“小关氏的人也是人。”

    “既然是人,谁还不会出个意外呢?”

    第3章 饿了

    秋府的一场过继办得匆忙又简陋。

    秋斓方才及笄,就被抬进了高门大户的府邸。

    大宅宽敞明亮,雕梁画栋委实精细。院里栽种的梨花也日日有人修理,白色的花骨朵错落有致,日渐开放后更是有如一片从天上掉落道凡间的云彩。

    但是秋斓没有心情欣赏。

    毕竟大伯秋泰曾一家连那些遮羞的面子功夫也懒得再做,早早便替她拟好了婚期。

    几日一晃而过,出嫁当日天色未明,秋斓就早早被下人从床榻上拉扯起来梳洗。

    本盼着还能再见最后一面的父母和阿姊全都没有出现,而她名义上的父母秋泰曾夫妇也不过就是清晨来说了几句疏离的客套话便再也没有来过。

    闺房中换了红帐贴着双喜,往来人人脸上堆喜挂笑,只有秋斓笑不出来。

    她一整夜都未能安眠,眼眸中似还翳着层霜,只能像个泥胎木塑似的任人摆弄打扮。

    梁冠长衫精巧华贵,可是一想到穿着这些是要嫁给别人口中的那个“活死人”,再价值连城的珍宝玉珠也似朽木般没了意义。

    下人们纷纷先替秋斓开面,紧接又有人端着桂花油来替秋斓梳戴冠的发髻。梳头婆的手指如同几根枯柴,紧紧薅住秋斓的头发梳理起来。

    秋斓被抓得吃痛难忍,不得不睁眼留神打量起周围的状况。

    屋中有个喜婆主事,众人们进出有序,全听喜婆吩咐。这位喜婆倒很也辣能干,指使着小丫头们做活极为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