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蔗当然不信,她只是想不通,景家到底意欲何为。诸宜宫各处的情报,除非特别加密,其余都是她先看过,然后整理报给扶槐。最近多了许多消息,看似无关紧要,又似乎另有深意,弄得她精疲力尽。

    杜蔗跟随扶槐多年,忠心耿耿,细致周全。扶槐对她也甚是信任了解,两人互相一问,皆陷入沉思。

    这纷乱的江湖,暂时与沉睡中的李昭雪无关。

    她梦魇中的困扰痛苦,不过才小小的一方。约束她的藤蔓如此纤细,仿佛只要微微有力就会断开。可不论李昭雪如何奋力挣扎,都不过是徒劳。

    藤蔓将她拽人黑渊,她从坠落中惊醒。

    守在一旁的女婢连忙上前,拧干丝绢替她擦拭汗珠,轻声安抚道:“李姑娘你可醒了。你们快去告诉宫主。”

    李昭雪慌忙阻止:“等等等。”

    女婢接过小水壶,小心递到她嘴边,轻声道:“李姑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宫主守了你几天,要知道你醒来,肯定高兴的马上就来。”

    李昭雪脑中沉沉的,听到扶槐守了自己几夜。心头一暖,险些哭出来。她轻声道:“别打扰宫主。”

    女婢恍然点点头:“李姑娘,你先将药喝了吧。你一直病着,可把宫主急的不轻,让杜大人找了七八个大夫。”

    李昭雪满嘴苦涩的药,负气的想:若非她设计将我骗来,我岂会受这番罪。

    念头一起,又暗暗自责:我怎会有这种念头!妹妹生病总不会是扶槐做的。纵那人是她手下,也未必她指使。何况我如今吃她的住她的,穿的绫罗绸缎,出入前呼后拥

    她想着想着,浑身打了个寒战。

    扶槐穿过四处弥漫的苦涩药味,轻轻落座床榻边。瘦小纤弱的小姑娘,陷在松软的被褥中,像无处依靠的小舟。

    扶槐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庞,怜惜与怔楞同时袭来,她无法抑制的偏开目光。活在记忆中的少女,有着麦色的肌肤,那是常年生活在海边标志,是太阳的印记。

    李昭雪肤色莹白,像她埋首书卷的酸秀才父亲。也或许更像她早逝的母亲,那位叛逃家门的千金贵女。

    自从排除李昭雪是有人设计送来的奸细开始,扶槐一直避免思考太多关于她的事情。

    圈禁她,驯养她。

    对扶槐来说,这驾轻就熟。她熟知人心,诱惑一个未经世事的穷苦少女,比吊起一头鲨鱼还要容易。但总有意外,比如,李昭雪出乎意料的顺从。

    在经历过天下动荡,武林兴起的如今。李浩然依旧抱着四书五经,念叨着人伦纲常。开口君子之道,闭口圣人曾曰。痴心妄想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旧朝。

    有这样一位父亲,耳提命令十六年。李昭雪居然平静的接受了自己。即便开始她剧烈反抗,即便后来依旧拘谨羞涩。但她从未寻死觅活,从不哭天喊地,也不咒骂扶槐颠倒阴阳背弃人伦。

    要知道,扶槐并不是什么好人,诸宜宫也不是荆钗门,这里是酒池肉林的销金窟,好听些是秦楼楚馆,其实就是妓院窑子。

    扶槐见多了各种姑娘,她开始以为李昭雪要闹上一阵,后来以为她是那种自甘认命的。如今,她有些琢磨不透。

    她不知道李昭雪想要什么。

    锦衣华服,珠玉异宝,珍馐美味,温柔体贴,娇纵独宠世间女子渴望的,都拱手在她眼前。

    她不拒绝,亦不索要。顺从的仿佛听天由命,可眼底全是不在意。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偶尔流露的眷恋情思不假。而那份不在意,更是时时刻刻的昭显着。

    扶槐眉头蹙起,忍不住低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李昭雪睁开眼帘,便听她低叹一声。张扬肆意的诸宜宫宫主,眉间笼罩疲倦,见她睁眼,有些无措,亦有些不耐烦。

    她起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

    李昭雪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同样疑惑:我想要什么?

    现在的生活不比从前好千百倍码?

    好的,好到不敢相信。

    厌恶扶槐吗?

    不讨厌的。

    想念阿爹和小妹?

    见他们好,就心安了。

    李昭雪抬手覆在脸上,为心中的不满足感到羞愧,又为这羞愧感到愤怒。而无处可以发泄的愤怒,最终变成无力的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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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雪被这种情绪困扰, 即使病愈之后也未能解脱。她只得沉浸于武学之中,借此逃避。而那日之后,扶槐越发忙碌,两人三天也未必能碰到一次。

    纪南城翁家家主在意料中死亡, 而太和山语音不祥的变故,却让扶槐疑惑不已。不只是她,得到消息的各路势力, 都甚是不解。

    青飞疏刚刚从洛阳回来。是的, 洛阳,而非传闻中的长安。他马不停蹄的赶回广陵城, 以至于月听筠见到他时甚是诧异。

    看着堂堂东君翻墙入院,月听筠依着栏杆轻笑一声:“哪来的登徒子。”

    青飞疏负手而立,仰头望向她,含笑道:“明月上高楼, 轻风过东墙。”

    月听筠手肘支着栏杆,如白玉依珊瑚。她想问问东君为谁风霜立中宵,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抬头望向星空。

    清辉笼着她的脸颊,如月下盛开的琼花。这天下最美的月色,不过是为她锦上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