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飞疏被她的气话逗笑,知她不过一时牢骚,笑道:“那我改道从建邺城回去,正好跟迟城主商议一下明年武道大会之事。不知能否,沿途拜访一下武城城主?”

    “我也不贪心,朝天大道两间铺子。”月听筠飞快说道,“卓寒的确对我有意思,不过他到底只是个副城主,又是个愣头青。而且刚刚坐上副城主的位置,你觉得他有几分能力?”

    青飞疏沉吟道:“能坐上武城副城主的位置,就是能力。听筠,我们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君烈死得蹊跷,西南剑拔弩张。如今翁城主突然身亡,荆楚诸城只怕要有震动。太和城又突下百条禁令,实在太巧。这两城一贯不和,此番我托人调和,只怕勉强维持一时。要是我明年没有消息,你”

    月听筠不悦打断道:“你死了还有迟否,十二城盟离了你不会分崩离析,江湖离了你也不会天下大乱。”她的焦躁不安顿时全部昭显,连她自己都一愣。

    青飞疏抿唇一笑,柔声道:“听筠,我”

    “不必安慰我。”月听筠缓步上前,凝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目光太过冷静尖锐,以至于让东君都心悸。

    月听筠蓦然一笑,避开之前的话题,语气轻越的说:“我有时候,恨自己太聪明万老头想要天书秘卷,你想要什么?”

    青飞疏展颜而笑,仿佛将月色揉碎在眼底。他伸手拂开月听筠肩膀上的落花,在她耳边轻叹一声:“我常想,若是没有长安盟约,倒没这么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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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飞疏憋屈, 有人更憋屈。

    “你说什么!八千斤精铁锭?为什么不早说!”

    纪南城翁家家主的书房富丽堂皇,满屋白绫也遮不住珠光宝气。麻衣素服的翁家大小姐怒吼咆哮,新任纪南城城主抱着蛐蛐罐躲在书桌下面,哆哆嗦嗦小声抽泣。

    “别哭了!”

    翁大小姐听得心烦意燥, 龇牙吼道:“再哭我就把你的铁头大侠掐死!”

    纪南城城主陡然一惊,就要起身和姐姐理论。情急之下忘记自己在书桌底下,抬头装了个眼冒金花。想着自己的铁头大侠, 死死咬着下唇没敢哭出来。

    翁大小姐来回踱步, 恨不得将青玉石地砖踩碎。她眉头皱成一团,怒气冲冲的往椅子上一座, 对着弟弟吼道:“滚出来。”

    纪南城城主眼泪汪汪的看着姐姐,低声道:“能不能不滚?”

    翁大小姐气得要吐血,咬牙切齿道:“能!”

    城主大人缩缩脖子,磨磨唧唧挪出来。抱着蛐蛐罐子, 在离姐姐最远的地方站好。

    翁大小姐坐在圏背椅上,目光空洞的望远。屋檐下的一派白灯笼,在秋风中瑟瑟摇摆, 遮住了大半天空,只余下一条夹缝。

    看着那夹缝忽大忽小,翁大小姐心神恍惚的想:父亲坐在这里时, 见到的是怎样的风景?

    已经入土为安的亡者, 无法告诉她。

    “阿父。”

    翁大小姐捂住额头, 不愿再多想。逝者已逝, 如今她要做得, 是撑起翁家!是将纪南城死死的握着手里!

    可她能怎么办!内忧外患,无人可信,无人可用。几位客卿纵是忠心耿耿,但到底是武夫,遇到这种事情,除了打杀也想不出什么办法看来只能如此了。

    舅舅,是你先不仁不义。

    新任的纪南城城主见姐姐捂住眼睛,小心翼翼的往门口挪动。

    “你去哪!”

    城主大人一哆嗦,连忙笔直站好,眼神乱飘着胡说八道:“我我,我透透气,我随便”

    新任城主顶着姐姐犹如刀锋一般的眼神,慢慢低下头。他耸着脑袋,小声嘀咕:“我听说表哥回来了”

    “他回来与你何干!”翁大小姐拍案怒吼道,“你知不知道安家想把我们取而代之!安世俊是个什么东西!你跟他搅合在一起!你看看你干得事情,八千斤精铁锭,这合同、这合同要赔多少钱!”

    城主揉揉耳朵嘀咕:“姐,这事也不能怪我啊。我怎么知道矿上会出事当时阿父还夸我呢。”

    翁大小姐捂住头,无力跟他口舌。

    所谓祸不单行,福不双至。父亲突然暴毙,也不知死家贼还是外敌。父亲尸骨未寒,安家这个外戚就上蹿下跳。如今矿工闹事,只怕就是他们挑唆。

    如巧工坊之类熟悉的老主顾还好,人面交情总是有几分。可像这份八千斤精铁锭的订单,白纸黑字画押盖章一个不少。人家定金一分不少,纪南城不能及时交货,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三倍赔偿。

    城主大人绕绕脑袋,眼睛一亮,欢快提议:“姐,不要让表哥跟舅舅说说,或者让他跟外婆求求情,外婆最喜欢他啦。”

    翁大小姐白了弟弟一眼,气极反笑道:“求什么?”

    “让舅舅叫矿工上矿啊,那个覆巢之下蛋都碎了,他也捞不到好处。再说,不上工,旷工也不乐意,那不就没钱了。”

    翁大小姐诧异道:“你怎么知道?你这个脑子还能想到这些?你哪听来的消息?”

    姐姐的轻视让城主很生气,他大胆上前一步,仰着头道:“我当然知道,我,我朋友说的。”

    “你朋友?”

    翁大小姐狐疑的打量自己的亲弟,怎么都觉得不可能。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公务。姐弟俩算是相依为命长大,翁大小姐对自己弟弟有几斤几两了如指掌。他的朋友,不是纨绔子弟,就是溜须拍马的闲杂。安世俊那个废物在他们中间,那都算出彩的——好歹还有张好皮囊。

    纪南城城主对于自家姐姐毫不在意的鄙视,表示十分痛心,他颠颠的跑到书桌前,底气十足的说:“姐,我这朋友可厉害了!他说的没不中的。表哥之前不是拐了小姑娘私奔吗?我朋友前天说,他今天可要被抓回来!”

    “你别不信啊。”纪南城城主抓抓头,急切道,“他跟赖皮鬼他们玩赌牌,没有不赢的。斗蛐蛐也厉害!哦哦哦,我想起来了,那天他就说过说什么来着我想想。”

    城主大人抓耳挠腮,苦思冥想:“我想起来了!他说烟!他当时这么说的,瞧这烟,高炉后头就歇了。我当时就说,我家炼铁的高炉一年四季都不会关。然后他说自古以来,得到天下的人没有比那谁个容易的”

    翁大小姐神色一变,慢慢站起身,缓缓念道:“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隋文帝者,以妇翁之亲,安坐而登帝位。”

    “对对对,姐你怎么知道?”

    翁大小姐慢慢站起身,露出一丝笑意。父亲生前最倚重的账房先生,临走之际口中就念的这句。

    看来天下的聪明人,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