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燕窝羹端来。”老夫人屏退身边伺候的丫鬟, 若有若无的轻声一叹,漫不经心的说,“回去就别回来了。”

    李昭雪闻言一愣,心中又惊又疑,暗道莫非老夫人知道我的心思?也是,老夫人知道卖身契的事情,一年之期将至,她心中记挂我呢。

    李昭雪上前跪倒老夫人面前,毕恭毕敬的一拜:“您告诉我,说女人活在世上,挑衣服,挑首饰,挑男人。你若不挑,就只能别人挑你。您所言不无道理,可我只想挑个活法,我回家陪着阿爹和小妹。”

    老夫人收敛目光望向她,眼波流转间,还能窥见年少时的风韵,轻笑问:“舍得?”

    这两字轻轻落下,敲在李昭雪心头,心房为之一颤。她与老夫人目光对视,斩金截铁的回答:“舍得。”

    老夫人笑道:“有舍有得,不舍不得,大舍大得,小舍小得,人生尽在舍得间。”

    舍下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得它淡泊清贫,粗茶淡饭。舍下如玉美人一段痴缠,与老父幼妹葡萄藤下望秋月。

    未必是好,未必不好。

    舍下不平之心,人生进退皆可。

    老夫人从屋里取出一把匕首递给李昭雪。正是她前来习武,初见之时老夫人赠与她的那柄。后来扶槐将她扔到岛上,李昭雪离船时摘下首饰同这柄匕首一起放在桌上。

    “拿好,这次别弄丢了。”

    李昭雪双手双手一合,弯腰以额触地:“弟子李昭雪,谨遵教诲。”

    老夫人闻言一笑,黛眉尾稍挑起,带起眼角上扬,好似那里藏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李昭雪拜别老夫人,刚刚走出十几步,屋里伺候的婢女急匆匆跑来,说是宫主找她。李昭雪急忙赶回去,扶槐正坐在桌前吃饭。见李昭雪回来,头也不抬,只道了一声:“过来”

    李昭雪听她声音平和,见她神色如常,心里略安。她走到扶槐身旁坐下,伸手拿起银箸。

    扶槐捏着汤勺在荠菜蘑菇羹里拨了拨:“没在老夫人哪里吃?”

    李昭雪立即松开口,瞧着青笋上的齿印,刚想回答‘老夫人喜静,从没留我吃饭’。念头一闪而过,想起另一位师傅李堂主的叮嘱。

    她轻声说道:“这次随你出行不知几时回来,老夫人与我有半师之恩,我心中常挂念她。还请宫主原谅。”

    扶槐将汤勺递到她嘴边,柔声笑道:“难怪那些年纪大的都喜欢你。”

    李昭雪啜食了半勺荠菜蘑菇羹,抿了抿没说话。扶槐见她闷声不吭,心道我还指望这乡下姑娘巧舌如簧不成,何必与她计较。

    扶槐见多莺莺燕燕,这么一想便觉李昭雪笃实敦厚未尝不好。她夹了一块猪肝递到李昭雪嘴边,哄道:“乖,张嘴。”

    喂完之后又不停布菜,鲜笋、肉片、豆腐、芦芽堆成小山。李昭雪素来不挑,有什么吃什么。扶槐手支着下巴,偏头看她蒙头吃菜,忍不住逗弄:“你就光顾自己吃?”

    李昭雪心头一突,当即放下碗筷拿起酒壶。扶槐见她从容酌酒,指尖勾住她衣带一圈一圈绕着玩,口中感慨:“你刚来的时候,像小兔子一样,每回和我吃饭,总一副提心吊胆的样子。但凡有半点响动,你就吓一跳,我都不敢发出声音。”

    口气这般的宠溺,听在李昭雪耳中却是百感交集。

    扶槐垂着眼,敛去了眸中凌厉的神采,红唇开合,嘴角挂着上的温柔。烛光摇曳,朦胧的了李昭雪的视线。

    扶槐捏起酒杯,抬眸望向李昭雪缓缓张口嘴,舌尖半探,沿着羊脂玉的杯沿慢慢添过。酒水沾染了丁香,晕开一片胭脂色。

    扶槐浅笑,轻哼起曲儿:“东君见我要称哥,平生浪荡爱招惹,攀花折柳,浪子风流。我尝的是华山莲,喝的幽州雪,赏的广陵月,玩的昆仑玉。风花雪月,诸般试够,七巧心肝玲珑透,得闲能到我心头?”

    这是诸宜宫画舫里常唱的小曲,足有十七八段,编排了无数江湖豪杰,本是不入流的玩意儿。可此刻教她诸宜宫宫主扶槐唱出来,却是三分旖旎并七分风流。

    “无端今朝时恰,当遇冤家。细细瞧呐,杏脸桃腮,腰肢柳态。”

    李昭雪痴痴望着扶槐,见她红唇开合,似牡丹将开,欲绽又欲融。

    “心肝儿,快快来,饮了杯中酒,你我花间同携手。”

    李昭雪接过双龙白玉杯,双手端着,仰头一饮而尽。

    当天夜里,扶槐带着李昭雪,还有数名亲信高手下了龙舰,换乘快船。挂云帆济沧海,长风破浪直奔北方霸主,万亩田的海滨重镇不夜港。

    不夜港是南北海运之间,北方最重要的港口。诸宜宫在此有店铺门面,负责经营北地的生意。一行人乔装打扮意在掩人耳目,并没有惊动当地的管事,而是购置车马,连夜前往无终城。

    南方群雄并起,北方万亩田一家独大。万尊主出身之时,大尚景家还未退居海外,但已经节节败退南渡长江。

    那是北方兵荒马乱,上至诸侯下至百姓,人人朝不保夕。万尊主真名、出身已经无人知晓,江湖传言是官宦世家。但他闯荡江湖之初,不过是龙骧镖局的一名趟子手。

    龙骧镖局早已烟消云散,万尊主中年成名,建立无终城,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南望中原,北控燕云十八城。

    “燕云十八城?”傅元不屑一笑,“怕是连塞外的帐篷都算上了吧。

    北地苦寒,地广物博人稀,不比南方城镇九衢三市花天锦地。更况且傅元呆不惯船上,常在江南一带行走,见惯了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的靡丽繁华。

    离了不夜港,车马兼程走了五天,一路人烟稀少。遇到个城镇,那也是土墙低矮,商铺稀少。路过个村子,尽是竹篱茅舍,寒窑破屋。买口粮,讨口水,有钱都花不出去。

    “我瞧也是,这城墙最多一丈高,凌泰城都比它气派。”

    “唐大哥你这话就偏颇了,二三十年的光阴,能有如此规模,想来万尊主这些年没有少花心思。无终城乃万亩田总舵所在,我等还是小心些好。”

    扶槐催马跃上路边土丘,拉缰远眺无终城。只见此城墙虽不高,占地却极为广阔,望之无垠。城门前车水马龙,游侠商贩往来不息,繁华不逊于建邺城。

    众人紧随其后,就听她说:“以我辈武功,一丈高的墙,十丈高的墙,有何区别。”

    众人闻言,齐齐陈赞——

    “宫主所言极是!”

    “老唐我也是这么想的。”

    “唉,十丈高的墙,我怕是过不去。”

    “甭没出息,我捎带你一把。”

    扶槐手下一众高手,便是不擅轻功,也差不了哪里去。听得她所言,自是心中豪情翻涌。可李昭雪武功低末,她连一丈高的墙都越不过,更何况十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