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说出口,外面蝉鸣停了。

    ——也许没停,只是他自知失言,吓得大脑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

    时瑞缓缓扬起脸,目光笔直地看向陈一茫。

    他说:“你想得太多了。”

    从他扬起脸到说完话,这个过程大概只用去不到五秒钟。

    可是这五秒钟极其极其极其缓慢,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审判,陈一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下去的。

    “那我先回家了。”最终,他落荒而逃。

    “你觉得他知道你的心思了?”网友问。

    “有可能。”

    “啊,那后来呢?”

    “后来放暑假了,再开学的时候我才知道,他辞职了。”

    “……”

    足足过了十分钟,当陈一茫已经为自己兑好一杯速溶咖啡,对方才再次发来消息:“也算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陈一茫盯着“美好”两个字,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他和时瑞故事到此为止,那他也不必六年不回重庆。

    接任时瑞的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老师,专带高三,据说很有一套教学方法。但因为美术集训的缘故,高三的大部分时间,陈一茫泡在校外培训班里。

    那一年他拥有了人生第一张身份证,顺便把名字改成陈一茫。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这是《赤壁赋》里时瑞最喜欢的一句。

    他给时瑞发过两次qq消息,第一次是问:你为什么辞职??

    语气很冲,真像个任性的小富二代了。

    时瑞没有回复。

    过了16天,他第二次给时瑞发消息:老师,你为什么辞职了?同学们都挺担心你的。

    这一次他像个合格的学生,而时瑞也像个合格的老师——不,他本来就是。

    时瑞:家里有点事,没办法只能辞职了,你转告大家不用担心我,高考加油。

    陈一茫:老师,你还在重庆吗?

    时瑞:嗯。

    陈一茫:好的,我会转告大家的……老师晚安。

    他以为时瑞会回一句“晚安”,然而时瑞什么都没有回,qq头像直接暗了下去。

    如果到此为止,也很好。

    第137章 我不回重庆(五)

    上海的冬天比重庆冷一些。

    王如回了老家,每天变着花样发朋友圈:腊肉,烧白,粉蒸肉,凉拌折耳根……这阵势就像过完年打算转行。到除夕那天,陈一茫忍无可忍屏蔽了她。

    也是在除夕这天,陈一茫接到绍吴的电话,他那边人声嘈杂,更衬得陈一茫这边一片死寂。绍吴大声说:“过年好啊!一茫!”

    “过年好,过年好——你那边挺热闹啊。”

    “在我二姨家,”绍吴笑道,“小孩多。”

    他话音刚落,陈一茫便听见有人喊了声“小绍”,混着小孩子的嬉闹声,不大清晰。

    “小绍,”然后这声音变得近了,顿了一顿,“你先说吧。”大概是没想到绍吴在打电话。

    “你家那个……直男?”陈一茫问。

    “嗯,今天中午他来我家吃饭,晚上我去他家吃。”

    “挺好。”

    “嘿嘿,”绍吴憨笑两声,“你呢,有进展没?”

    “昨天才约了一个,信誓旦旦和我说他是05,房都开好了又说最近工作压力大,硬不起来,”陈一茫笑骂,“妈的,当老子傻啊。”

    绍吴哈哈大笑,笑完了,压低声音问:“今年也不回来么?”

    陈一茫心想,又来了。

    “不回,”他只好说,“初二就要开工。”当然是假的。

    “噢……那好吧,”绍吴蔫了一下,“等你回来聚聚呢。”

    “有空再说。”

    陈一茫可以屏蔽王如的朋友圈,却不能拒接绍吴的电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类似的对话仿佛成了他们通话时的固定流程,绍吴问,最近回重庆吗?他编出各种各样的否认的理由。

    好死不死地,除夕之夜,他在内蒙约过的那个男孩发了朋友圈。

    那地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解放碑。

    男孩说:你好,重庆。

    重庆重庆重庆——有什么好的值得这些人一天天往那儿凑?冬天湿冷夏天酷热,所有人扯着大嗓门讲重庆话,仿佛生来就缺了“轻声细语”这跟弦儿。

    虽然川菜确实很好吃,但自打做了模特,他就再不吃刺激性食物了。

    所以他们一个个的,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召唤他回重庆?回去干什么?家是早就没了的,朋友呢,只有绍吴一个,但绍吴和那直男甜甜蜜蜜显然并不需要他。他在重庆一无所有,正如他在上海,在北京,在巴黎,在这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中午,陈一茫煮了一袋速冻汤圆。吃饱之后他开始午睡,再醒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15楼的窗外也是静悄悄的,对他而言,阖家团聚的除夕之夜与任何一个迟迟醒来的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