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于彗把这个素材背得滚瓜烂熟,但每次想起这节曾被老师叫上去朗读的段落,他仍会尴尬得脚趾头在鞋子里缩成一团。

    他文科一向不好,这是唯一一次被语文老师表扬,这么多年前的事情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汤于彗却依然能想起在教室的那个下午,他读得满脸都是羞赧的汗水,好像被逼着赤身在大漠的红日下行走。

    回忆里想象的场景似乎和现实模糊地有了联系,好像虚化的焦段随着细微的调整慢慢地在梦境里变得清晰

    ——康赭牵着一匹枣红色的小马朝他走过来。

    汤于彗好像又想起了当时朗读课文时热而慌燥的感觉。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心脏像被催熟,血液不规则地强烈涌动着。

    尽管这个时候他还倍感莫名,但如果未来能给予警示,他理应从这一刻就预知痛苦。

    而这次伴着风声的不是驼铃,也没有孤烟和红日——

    草原天朗气清,康赭叼着一支烟,吐出来的白气好像要升到云上去。

    “试试吗?”康赭冲他扬了扬眉。

    汤于彗小声回答:“我不会。”

    康赭亲昵地摸了摸小马的头,他刚跑了一圈很爽的,现在给足了耐心:“想骑吗?”

    汤于彗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康赭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吐了一口烟圈,随意地扔到地上碾掉。他含了一颗薄荷糖,还给汤于彗塞了一颗到嘴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双腮:“想骑就上去,这匹很乖,我带你,不会摔。”

    想要最终还是战胜了胆怯,汤于彗感觉脸颊又热又凉,脑子里冒出古怪的想法。

    他想,既然毒品很多都是源自植物,那上瘾的味道会是草木香吗?

    他跃跃欲试地踩上马镫,翻上去坐稳的一瞬间就被这种古老又英挺的坐骑俘获了。

    真美啊,他想。

    汤于彗低下腰,悬空着手臂轻轻地抱了抱小马的颈部。

    “别蹭他,”康赭提醒道,“跟你不熟,小心把你甩下去。”

    汤于彗这才恋恋不舍地起来,手隔着一层空气往后滑动,假装在顺小马的毛发。

    康赭觉得挺有意思,懒懒地勾了一边嘴角:“这么喜欢啊?”

    “嗯,”汤于彗第一次给了一个十分肯定的答案,他又开始闪动他水润丰盈的大眼睛了,小声嗫嚅道:“好可爱啊。”

    康赭瞥了他一眼,含着一口充盈的凉气,顶了顶薄荷味的腮帮。

    他轻轻地拉了拉马缰,小红马好像真的认识他一样,听话地小小走动起来。

    一开始汤于彗还有点怕,走了一圈之后,就开始催促康赭走得快一点。

    康赭没说话,笑了笑,在小马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小红马顿时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啊————”汤于彗吓了一跳,但康赭已经被小马甩在几步开外了。

    汤于彗回头一看,康赭就站在原地,又点了一支烟,神色漠然地远远看着他。

    “康赭……?”汤于彗开始叫他的名字,小马逐渐在加速,他不敢频繁回头,可是迎着风又有点害怕。

    汤于彗被颠得发抖,真的开始觉得恐惧,他开始狂喊康赭的名字,但是都没有听到回应。

    “康赭————!!”

    “让它停下来——————我真的害怕了————!!”

    “康赭……”

    “康赭康赭康赭!!!”

    汤于彗差点就要哭了,好像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自己从马背上跌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想象被马蹄一脚踩得吐血的感觉。

    “阿———————————赭——————————”

    突然,天地回应他了。

    草原上的风裹挟着康赭越来越近的、沙哑的大喊:

    “别怕,跑——————”

    “汤————于——————彗——————”

    “跑起来————!”

    汤于彗回头一看,康赭纵马追在了他的后面,两匹马之间还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康赭的面容模糊,但汤于彗笃定他笑了一下:

    “不———————————要——————怕——————”

    那个“怕”字咬得很轻,被风温柔地裹挟到汤于彗的耳边,像是在停泊在耳骨上的蝴蝶,低语后迅速地碎成草原上星星点点的光瓣。

    一瞬间,血液中恐惧混乱的跳动静止了,变成了某种更倾盆而下的震人声响,风的流向霎时全都有迹可循,又清晰,又乱,像狂鼓一样地震动和颤抖着。

    他们头顶的云霎时化成无声的河流,催赶着胯下的小马,伴着草原的风鸣和歌声,跟着汤于彗自由、和缓地流向大海。

    汤于彗整整跑了五圈,才慢慢地停下来。

    康赭早就下马,站在开始的地方等他了。

    他控着马缰,愣愣地骑在马上一步步走向康赭。

    汤于彗双颊潮红,脸上满是兴奋与痛快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