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柔的细水长流,从它孕育出来的那一刻起,汤于彗就知道,它注定了要溃于生命的许多场景之中。

    他没有再往山上走了,汤于彗下了上途的缆车后,把回程票递给工作人员,直接坐上了下山的缆车。

    佛寺的金光在渐近的俯视下显得更加真切了,它淌得不再那么耀眼和辉煌,而是静静地笼罩着整个寺顶,继而笼罩住整个县城。

    汤于彗被送往了天梯的另一面,尽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团云就在他的背后,一直温柔地注视着他。

    阿赭,阿赭。

    汤于彗在心里呓语一样地念着,然而都快接近终点了,康赭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果然,阿赭是不会等他的。汤于彗有点失望地想。

    阿赭不会做的事情很多,站在原地等人不过也是可以预料到的一件。汤于彗想,说好一个小时再见,阿赭大概去找他的朋友了。

    工作人员诧异地来把缆车的门打开,汤于彗很慢地走下来,对满脸疑惑的工作人员笑了笑,打算去找个地方坐着等。

    说来奇怪,康赭本人明明是极暗的,但是在他周围,光线的吸收好像变得更加不可理喻,从来都不比他更明亮。

    汤于彗抬头一望,一眼就看见康赭坐在操作室后面的座椅上,低着头玩手机。

    康赭的手上还拿着两袋栗子,一袋正在被他往嘴里送,另一袋则被塑料袋包好了,挂在他的手肘处。

    察觉到动静,康赭抬起头一愣,“怎么这么早就下来了?”

    汤于彗一言不发,很慢地走到康赭面前蹲下来,把脸颊放在他的膝盖上,在心里叫了一声阿赭,又轻轻地抬起头,“阿赭,我爱你。”

    第28章 不须长此留

    当汤于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康赭的内心其实是很平静的。

    他很难得地没有迅速而准确地理解别人的意思,而是隔了好几秒才明白汤于彗在说什么。

    然而让人庆幸的是,康赭早已有一张刀枪和蜜糖都无法侵入的冷漠面孔,不用确认,他就知道自己一定面无波澜,神色平静。

    所以他想,这样不会伤害到汤于彗。

    当然也不会不伤害他。

    在那几乎可称怔忪的几秒之后,康赭看着汤于彗的脸,其实在缓慢而平静地想,为什么呢。

    汤于彗无疑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其实并没有拥有一个多么幸福的童年,但却奇怪地拥有了属于被充分地爱着的小孩一样的眼睛。

    汤于彗漂亮的地方很多,手肘,膝盖,鼻梁,或许不止一个人曾经为了这些丢失自我,但如果让康赭选的话,他最先注意到的、最先放弃的,是那双眼睛。

    康赭有的时候会通过在汤于彗脸上这两汪清澈的池水中看到自己,想到这未尝不是那面镜子的另外一种样子。

    这种想法让康赭觉得厌倦,仿佛被无处不在地注视着,让他甚至不想再被看见。

    自有痕迹以来,汤于彗恍惚发烧一样的迷恋其实并没有让康赭产生多么奇怪的情绪,而汤于彗实际也大可不必那么小心翼翼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康赭并不反感迷恋,当然也不珍视;他曾收到过很多类似这样的东西,这些事物让他变得擅长。

    但也许正因为很难说的上珍惜,所以让偶尔的回应都显得并不珍贵。

    在几秒内,康赭先感觉到了茫然、震动,然后是很微小的痛苦和一点疲倦,最后这些都渐渐褪去了,只剩下他熟悉的、仿佛和他共生一样的冷静,这冷静中掺了旁观似的诧异,因为康赭了解汤于彗有多么具有欺骗性的外表——他看起来纯真、稚气、什么都不懂,有一身又笨又吓人的勇气。

    但是康赭知道他其实非常非常非常聪明,未尝看不到故事的结局。

    如果可以重新选,康赭一定去坐缆车,和汤于彗一起被关在他抗拒给汤于彗留下回忆的密闭空间里,看他知道会很美、让汤于彗睁大眼睛的白云和金光。

    或者会亲他,甚至可以把汤于彗从缆车抱出来,当着不认识的人,在夕阳中吻他的额头。

    毕竟这样,都会比听到后面的话好太多太多。

    所以汤于彗也并不比他父母好到哪里去,康赭冷淡而旁观地想,陷入恋爱一样不够聪明。

    康赭认为,在刚刚很短的时空里,汤于彗的举动好像回到了并没有人爱他的童年,拥有了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而不够聪明的汤于彗选错了,他牵着新鲜的、名叫康赭的玩具的手,离开也许大而空荡、康赭其实并没有见过的房子,好像除此以外可以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在乎了一样。

    山下的缆车站里,康赭缓而稳定地心跳着,他没有想到让汤于彗闭眼的方法,所以只能自己不看他。

    他轻轻地抬手贴在汤于彗的颈后,用了一点力,可以称得上迅速地离开了那双眼睛,让汤于彗的脸贴在自己的胸膛的上。

    汤于彗听到了规律而并不快速的心跳,听到了平缓而并不规律的话语。

    康赭叫他:“汤汤。”

    他听到康赭仿佛很慢一样地说,“我只能陪你走很短的一段路。”

    “剩下的你要自己走,我陪不了你。”

    汤于彗抬起头看向康赭,他好像不再那么冷漠了,但一样很骄傲,像一个哥哥一样,带着深沉而并不亲密的温柔问他:“你明白吗?”

    汤于彗觉得自己产生了想哭的念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产生这样的行为。

    于是他静静地抱了康赭一会儿。

    离开跑马山之后,汤于彗和康赭沉默地走在街道上,汤于彗觉得自己每一秒都在丧失前一秒的记忆,好像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康赭走在前面,突然停了下来,对汤于彗道:“想走走吗?”

    康赭之前扣在他头上的帽子被汤于彗摘了下来,他不是很想戴着,既怕弄坏,又不想再戴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