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事定阖棺,她还恍如做梦,到最后反而是她最不适应。

    以前的遮遮掩掩变成了现在的堂而皇之,异样的目光再收敛也不会全然没有,最重要的是,慕容燿放着养心殿和一大堆宫殿不住,非要来挤她的凤华宫,简直丧心病狂!任她脸皮再厚,在这件事上也是自愧不如。

    小皇帝倒是开心得很,他从小缺少玩伴,皇帝不待见,舒灵也不放心他和其他皇子一起玩,这会慕容燿出现,一则弥补了他心中对父亲的渴望,再者慕容燿会玩,很快让他成了一个小跟屁虫。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舒灵看不下去了,慕容燿太过放纵小皇帝,导致他现在只肯听他的话。

    “慕容燿,你到底想做什么?”

    “舒舒担心什么呢?”慕容燿不以为然,他看了眼不远处玩着小弓箭的慕容宸,回过头来笑着对舒灵说,“他也是我的孩子,我还能害了他?”

    舒灵心里当然是怀疑的,她直言道:“你为何不要皇位,想要孩子的话,当了皇帝还可以有更多。”

    “可那不是舒舒生的呀!”慕容燿扬起嘴角笑了,仿佛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舒灵无言以对,早知今日,她当初未必愿意生下孩子,可事已至此,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但小皇帝绝不能被养废了。

    “舒舒放心好了,小孩子么,有个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等日后长大些就没那么多时间玩了。”说完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对坠着毛球的珍珠耳环,就要给舒灵戴上。

    舒灵本能地拒绝,毛球是什么鬼?然而慕容燿比她高了一个头,就算她退后也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不错。”慕容燿点点头,对自己的杰作很是满意。

    舒灵憋了一口气,却不好在外面给他难堪,慕容燿对她的心思太过诡异,让她不由怀疑自己又做了谁的替身。

    “舒舒再给我生个孩子吧。”慕容燿突然开口,语气倒是随意又平和。

    舒灵听得一愣,随即心里一梗,因为不想,她一直都在避免,是慕容燿发现了什么吗?

    “不愿意么?”慕容燿的话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舒灵顿了顿,抬起头回道:“民间有一说法,年纪大的人容易难产,生下的孩子也会先天不足。”

    “哦,是这样么?舒舒怕了?”

    “为何不怕,当初痛得死去活来的又不是你。”舒灵说的并不是假话,只不过夸张了一些,但以这里的人均寿命来说,她真的已经老了,最重要的是,她不愿意。

    慕容燿听了也没有强求,只是嘴角的笑意隐隐淡去一些。

    …………

    几年后,小皇帝长到了十岁,开始慢慢接触朝政,但掌权的依旧是慕容燿。

    舒灵有时会觉得,慕容燿是在作死。等小皇帝长大了,有这么一个干政的叔父,他心里能痛快吗?而且这位叔父还娶了他的母亲,难道不是一种折辱?

    当然前提是小皇帝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就算他知道了又怎样,或许会释怀,更大的可能却是耿耿于怀,慕容燿也好,舒灵也好,都可能成为他的眼中钉,因为真相会让人难以启齿。

    基于对后者的担心,舒灵从来没有和小皇帝提过哪怕一个字,倒不是担心对方记恨自己,她更担心慕容燿狠下心来除了这个儿子。

    例子就在眼前。

    住在宫外的两位皇子,二皇子一直被养母踩着,性子懦弱不说,整个人都白惨惨弱不禁风,能不能成年都是个问题;三皇子从小集万千宠爱,同他的双生姐姐一直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但这种情况在先皇死后就变了,因为荣宠只剩下一人份。

    慕容燿的意思很明确,姐姐或弟弟,只有一人可以保留原本的份例,而另一个比照先皇妃嫔的待遇:一日三餐、四季衣衫,外加时令水果,仅此而已。

    起初双胞胎还知道互相分享,但两人都娇养惯了,一人的用度又怎么可能让两个人满意,久而久之,矛盾也就产生。

    到了如今,姐弟俩已经是水火不容,谁都想要尊贵的待遇,又谁都不肯服输。一个认为自己是男子,理应得到最好的;一个认为自己是姐姐,长者为大,好的也应该归她。

    不同的境遇,造就不同的人生,原本谦和礼让的太子和长公主,如今可以为了一块点心大打出手,来日或许还会刀剑相向,还真是应了一句“世事无常”。

    倘若他们的亲娘知道,或许会气得肠子都断了,但陆云烟并不知晓,她被罚在皇陵“伴驾”,终生不得离开。

    舒灵偶尔会去看看她,并非示威,只是想知道她在这样的境地下会怎么做。

    这一日,舒灵不小心露了行藏,被在院中打扫的陆云烟撞破。

    只见陆云烟一身青布衣衫,头上只用木簪把发挽起,单看身形倒是和当初变化不大,但走近了细看就能发现,她脸上的皱纹掩都掩不住。十年光阴,当初舒灵的年纪,陆云烟老了不止十岁。

    “娘娘?”陆云烟放下扫帚看向舒灵,随即嘴角一翘,躬身说道,“不知该称呼太后娘娘,还是靖王妃?”

    “都一样。”舒灵毫不在意,十年时间足够她练就一副厚脸皮。

    陆云烟愣了愣,随即换过了话题:“娘娘屈尊来这里,可是没有好东西招待的。”

    舒灵微微笑着看她:“如果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走一样的路么?”

    “娘娘说什么,妾身不懂。”陆云烟低下头,掩住了目光中的冷意。

    舒灵挥手让人退下,随后压了声音说:“给皇帝下毒,是你做的么?”

    陆云烟倏地抬起了头,看向舒灵的目光带着不可置信。

    舒灵自嘲一笑,陆云烟可比她心狠多了,好歹皇帝对她是真心实意,可到头来她还是想要他死!

    当初皇帝之所以中风,从马上坠下才是诱因,真正的根源却是中了两份毒,一份出自舒灵,一份就是当时身为贵妃的陆云烟。

    原本舒灵是想让皇帝慢慢中毒,等到恰当的时机再采取行动,可她哪里想到陆云烟也打了同样的主意,两者相加却是原来好几倍的效果。

    皇帝中毒后,神经变得迟钝,坠马后没有痛觉就以为没事,再加上当时靖王身受重伤,太医的精力也都放在了靖王身上,见皇帝安然无恙就只是粗粗把了把脉,并没有发现其中的异常。

    而皇帝好死不死,坠马后不仅没有休息,还满脑子缠绵悱恻,等他发觉不对已经僵在陆云烟身上动弹不得。

    “娘娘何必血口喷人,妾身如今已然一无所有,再要就是贱命一条了。”陆云烟不愿承认,但她微微颤抖的身躯,却不知是恨还是悔。

    舒灵不需要追根究底,她只是不懂,陆云烟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最差也要等皇帝立了三皇子再动手,那时名正言顺又有当丞相的老爹支持,何愁不能上位。当然,慕容燿这种意外先摆一边。

    见陆云烟依旧僵着,舒灵笑了笑说:“不耽误云贵妃做事了。”说完就转过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