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准备开口,就听萧衍道:“你上来,朕背你。”

    顾仪不敢动。

    萧衍扭头,眉心微蹙,不耐烦道:“快些。”

    顾仪人尚还站在马车前沿辕座处,只需微微躬身就趴到了萧衍背上。

    萧衍伸手拖住了她的双腿,宫人将黑裘披在了顾仪身上。

    远望去,就像是萧衍背了一个圆滚滚的毛球。

    黑裘比她身上的斗篷厚实多了。

    顾仪脸颊贴在萧衍的肩膀上,金丝勾勒的纹路碰到她的脸,微凉。

    “陛下隆恩。”

    萧衍并未回话,抬脚往山上走。

    山间满是积雪,可萧衍步伐稳健。

    顾仪仰头看枝头卧雪,碧雪相映,当真很美。

    萧衍似乎总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他说要来看雪,她本以为只是一句顽话。

    可下雪的第一天就真的带她来了。

    想起来,萧衍唯一说话不算话的一次,就是在乌山别宫时说过的决不会让她跃过宫婕妤去。

    顾仪吸了吸鼻子,又趴回了萧衍颈窝处。

    鼻尖除了松雪的清冽,还有萧衍发间檀香的味道。

    她的嘴角不禁上扬,可扬到一半又生生克制住了。

    此情此景下,她鬼使神差地问:“陛下往后,也会背赵美人上山吗?”

    赵美人……

    萧衍不解道:“朕为何要背赵美人上山?”

    那是因为你们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虽然萧狗子有点狗,但杀伐果决,心性坚定,往后若是再情有独钟。

    突然有点羡慕女主,是怎么回事……

    顾仪想到这里,飞快地自省道,不能这样!我不能cp粉转唯粉!

    顾仪干笑一声,“臣妾……只是随便问问……”

    萧衍好笑道:“那你怎么不问德妃,淑妃,宫婕妤,王婕妤……”

    顾仪只好问:“那陛下会背德妃,淑妃,宫婕妤,王婕妤上山吗?”

    萧衍冷笑,“朕是驮夫么?”

    顾仪:……

    她顺势把脸又贴回萧衍宽厚的肩膀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萧衍呼吸轻缓,落雪坠在枝头,声音细细碎碎。

    越往山上行,积雪越深,厚一尺,足一踏,咯吱咯吱。

    顾仪裹紧了背上的毛裘,温温热热,萧衍又把她托高了些,她贴着萧衍的后背,耳边似乎能听到他稍快的心跳,扑通扑通,与她的心跳韵律相合。

    这段书里没有的剧情,仿佛就是无端偷来的好时光。

    心中如有一个花骨朵破冰而出,重见天日,奢望冬日里生出的一点点暖阳。

    顾仪吸吸鼻子,鼓起勇气道:“臣妾以后鹤发鸡皮时,还是会记起今日来的,陛下对臣妾的好,臣妾都会记住的!”即便以后出宫做了富婆,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萧衍闻言微怔,嘴角轻扬,却冷声道:“顾仪,你最好都记住!”

    他沉默了片刻,唯闻周遭雪花温柔地飘落。

    他低声道:“好好待朕。”

    这种近乎脆弱的祈求的语调,令顾仪心折,胸中酸涩满溢。

    怎么办,我好像要转唯粉了!

    第40章 三更

    宫墙之上, 日光渐淡,飘飞白雪层染晚霞金辉,漫天飞雪若金箔纷纷坠落。

    绣荷见赵美人已在窗边立了多时, 不由得出声道:“美人,还在赏雪么,仔细眼睛, 还是莫要赏久了……”

    赵婉午时便见到宝顶车辇离去,如今已近酉时。

    顾婕妤和陛下去了何处?

    她心绪难宁,敬事房虽是撤下了顾婕妤的玉牌, 可顾婕妤却并非如后宫诸人以为的被皇帝弃之敝履。

    若真是弃之敝履,为何会有朱顶宝驾, 恩宠不衰。

    当日, 陛下夜中离去, 是不是也去寻了顾婕妤……

    赵婉不敢深想,手中不禁婆娑起腰包之中的白兔玉佩。

    她是不是该将自己的一切皆向阿衍和盘托出……

    若是说了, 他是不是就不会再疑心她……就会对她另眼相待……

    绣荷见赵婉愁眉不展,只得又出声劝道:“万寿节在即, 美人总能再见到陛下的……各宫近日都在备礼,美人可想好了万寿节之时,给陛下送什么?”

    赵婉闻言, 思索片刻。

    是了,还有万寿节。

    还有机会。

    她心中已然有了主意,正准备吩咐绣荷去办差事, 不过,她旋即想到绣荷年龄尚小,又甫来宫中,怕她出了差错, 于是执伞,与她一同前去司制司。

    一主一仆行过御花园时,恰巧看见德妃娘娘踏雪而来,似乎也是在赏雪。

    德妃望见了赵婉,原本的笑脸由冷凛代替。

    赵婉心中一颤,蹲福道:“问德妃娘娘安。”

    德妃默然地看她屈膝蹲福,等了许久才道:“赵美人,不必多礼,起来罢。”

    赵婉恭敬起身。

    德妃见她脸上虽只是略施粉黛,却恰如清水出芙蓉,不由心中更恨。

    “赵美人果真如陛下所说殊丽芳华,由雪中走来,望之更是楚楚可人。”

    赵婉听出她语意刻薄,只能埋首道:“娘娘谬赞。”

    德妃轻笑一声,“顾婕妤身上留了疤,往后不能伺候了,依本宫看啊,这日后的荣宠都得落在赵美人身上了。”

    赵婉再拜:“娘娘多虑了,妾身……妾身并无争宠之心。”

    德妃冷笑道:“你既入了宫,何谈无争宠之心……”她左右一望,“在本宫面前,如此信口雌黄,来人啊,掌嘴。”

    东草闻言上前,一记响亮的耳光刮在赵婉脸上。

    她雪白的面颊立时浮现出了红印。

    绣荷吓得跪到雪中,磕头道:“求德妃娘娘宽宥美人!”

    德妃见她生生受了一巴掌,内心怒意稍歇,“往后啊,可得学机灵点,撒谎,假意的话就莫要与本宫说了。”她扭头对随行的宫人道,“本宫乏了,回落英宫吧。”

    德妃走远后,绣荷才从雪地立爬起来,摸出丝帕轻抚赵婉的脸颊,“美人,疼么?奴婢去太医院取些伤药来?”

    赵婉拂开她的手,“不疼,我们去司制司。”

    绣荷瞪大眼睛,“美人,不回去歇歇?”

    赵婉摇头。

    万寿节,她一定要真的得到圣宠,才能在这后宫立足。

    不然白担个虚名,作个靶子,早晚人为刀俎。

    两人沿着狭窄的宫道往司制司处,迎面走来三两侍卫巡逻。

    齐闯一眼就认出了赵婉。

    她的左边面脸颊上还留有薄红指印。

    赵婉也看见了齐闯,两人目光甫一交错,赵婉出声唤道:“齐都统。”

    齐闯怔愣片刻,停住脚步。

    他身侧的侍卫瞄了一眼,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齐闯抱拳:“问赵美人安。”

    赵婉柔声道:“齐都统,不必多礼。”

    齐闯直起身,“赵美人,有何吩咐?”

    赵婉淡笑道:“无事,只是乍见都统,见是故人,才不禁出口轻呼。”

    齐闯眉心微蹙,目光扫过她的脸颊,露出几许不忍,“赵美人受了轻伤,还是小心敷抹才好……”

    赵婉闻言,轻抚脸颊,“我知道了。”

    齐闯说罢,抬腿欲走,赵婉却出声问道:“齐都统可知当日挟持顾婕妤的贼人是否业已伏诛?”

    齐闯:“微臣不知。”

    赵婉淡笑,“既如此,就不留都统了……”

    待到齐闯走远,绣荷跟在赵婉身后,悄悄地回头再看了一眼那齐都统的背影,方才观他与美人二人情状,似是熟识,却又有几分生疏。

    绣荷只得把疑问揣在心中,亦步亦趋地往司制司而去。

    到了司制司处所,闻听赵美人吩咐,绣荷才知道她是要作三尺高的木桩,并且要作整整十二支,每一支皆雕刻枝上红梅。

    赵美人如今正得圣宠,司制司很快就应下了这差事。

    绣荷问道:“美人用梅花桩,是为了万寿节?是想作何表演?”

    赵婉颔首,“当然是要一飞冲天。”

    她要让阿衍知道,当日中秋宫宴上跳飞天舞的人是她。

    *

    万寿节在即,不只后宫诸位宫妃暗暗较劲,前朝也趁此时机,间或溜须拍马,以谄媚见用,间或直言进谏,以仕名闻达。

    参皇帝的折子时而有之,说得最多的,就是中宫无后,皇室子嗣艰难。

    柳放,齐若唐等老臣不仅自己写折子,还授意亲信的总督巡抚程奏皇帝。

    大谈国本,国祚之大事。

    德妃柳氏,淑妃齐氏皆为立后之热门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