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她最喜欢的酱肘子就好久没吃到了。

    萧衍眼风窥见她专注地盯着几上一道酱肘子,便出声道:“才人伺候朕用膳罢。”

    顾仪举箸,先替萧衍夹了一筷子酱肘子,酱汁色泽浓郁,闻上去更有丝丝酱香飘散,筷子一碰就轻捻而起,肯定入口即化。

    顾仪泪洒心田,将那一小块酱肘子规规矩矩地放进萧衍面前的碟盏。

    不禁低头看他一眼。

    既然吃不到,就当在看吃播吧。

    萧衍抬头,看她一双杏目圆睁,亮晶晶地注视着他,眼含期待。

    萧衍垂首,慢悠悠地开始用膳,容止得当,俱是矜贵。

    食不言。

    这吃播看得太煎熬了。

    顾仪站在一旁,见他碟盏已空,又伸手举箸给他夹了一块酱肘子。

    萧衍气得笑了,“顾才人,没伺候过用膳?”

    说起来,真是约等于没有。

    但顾仪秒懂,“臣妾知错,陛下勿怪,之后定当雨露均沾,一视同仁,陛下爱吃什么?”

    萧衍停箸,没好气道:“你坐下罢。”

    顾仪心虚地干笑了一声,“谢陛下隆恩。”

    待她落座后,萧衍再次举箸。

    顾仪立刻给自己矜持地夹了一小块酱肘子。

    啊,还是这熟悉的酱香!

    高贵公公站在花厅柱前,人都看傻了。

    这个顾才人是怎么回事啊!

    用过膳后,宫人就无声地撤去了杯盏。

    高贵公公按照皇帝要求,捧来了几卷奏疏,但屏翠宫已非当日旧宫制式,如今只留了一间花厅,一间寝殿,连书房都没有。

    高贵公公为难地将奏疏摆进了寝殿中的檀木长台之上。

    萧衍就在这里看奏疏,顾仪不扰他,就走到庭院里看一看她新得的水缸。

    早有伶俐的宫人给水缸注上了清水,其中真放了几尾小鱼,五颜六色,游来游去。

    顾仪映着水影,看到了自己的面目,红扑扑的。

    她伸手一摸,微微发烫。

    她晃了晃脑袋,继续观鱼。

    高贵公公自觉不能再这样冷眼旁观下去。

    他缓步走下台阶,停在顾才人背后,轻轻假咳了一声。

    顾仪回首,笑道:“高公公。”

    高贵笑得和善,“才人,这是观鱼呢。”

    顾仪点头,静待下文。

    “这太阳也快落山了,才人还是早些进殿去吧,陛下虽是日理万机,身旁也得有知冷知热的人,才人不若陪在殿中,与陛下说说话,解解闷……”

    顾仪皱眉,“可陛下在读奏疏,臣妾不敢打扰。”

    高贵公公心中叹气,却只能耐着性子开导她,“才人,何谈打扰,去送杯茶,即便不说话,坐在殿中,陪着就行。”

    顾仪觉得如今的高贵公公也有点怪,现在都管得这么事无巨细了……

    大幕朝第一奸佞,她钱都没送,还能被翻牌子,就很离奇……

    高贵公公见面前的顾才人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样子。

    勉力一笑,“才人,快进去罢。”

    心累。

    顾仪只好回了殿中,捏了一把扇面团扇,走到寝殿之中,萧衍垂目还在读奏疏。

    听到足音,却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顾仪下意识地就露出了假笑女孩的表情。

    萧衍却冷声道:“若不想笑,不必强颜欢笑。”

    顾仪脸上一僵,收了笑意。

    她徐徐走近了两步,“陛下可要用热茶?臣妾去沏一壶新茶?”

    萧衍转过头,说:“不必。”

    顾仪只好自己寻了殿中的一方绣凳坐下,给自己扇风。

    细想起来,现在的萧衍似乎比从前更加绝情了。

    哎。

    她无意识地叹出了声。

    萧衍自她入殿后,听得她细微声响,扇面轻摇,就不大看得进奏疏了。

    如今耳边又听她一声低叹,不禁放下了手中卷轴。

    “顾才人,此际有话要说?”

    见他脸上似乎微恼,顾仪举起团扇,半遮粉面,“臣妾此际没有话要说。”

    萧衍见她坐在绣凳上,离他数尺之远。

    可这个顾才人不怕他。

    为帝君者,口含天宪,生杀予夺。

    畏他者,惧他者,见得多了,一眼便知。

    可这个顾才人表面唯唯诺诺,伏低做小,但她似乎一点也不畏惧他。

    见萧衍沉默地凝视着她,顾仪起身,试探道:“臣妾替陛下除冠拔簪罢……”

    萧衍点头,却先唤了高贵入殿,“将奏疏送往天禄阁。”

    高贵公公称是,捧了奏疏就走。

    顾仪适才上前,因为萧衍尚且坐着,她轻易地就摘下了他的翼蝉冠,黑木簪。

    他的头发还是如记忆中一般黑亮,柔软。

    顾仪后退了一步。

    第60章 萧律

    萧衍察觉到身后没了动作, 扭头一看,却见顾仪捧着翼蝉冠立在原地。

    呆若木鸡。

    他不耐地轻蹙长眉,“你去取发带来。”

    “是……”顾仪连忙回身放下玄冠, 去桩匣中选了一条青色丝带,走近两步,替萧衍仔细绑上。

    殿中的宫侍早已随高贵公公出殿时, 也跟着一连串地退了出去。

    顾仪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渐暗了下来,应该已是过了戌时。

    她想到萧衍明日卯时便要起, 问道:“陛下,现在梳洗么?宫侍已在屏后备了热水和换洗衣物。”

    萧衍“嗯”了一声, 起身而立, 却见眼前的顾才人动也不动。

    他心中掠过一丝失望, 便伸手自解了玉带,脱下外袍, 迈步自去了屏后。

    顾仪暗暗地长舒一口气,将他的玉带和常服齐齐挂到了一人高的梨花木架上。

    耳畔响起了水声, 透过黑与白的刺绣山水屏风,白雾渺渺,投照隐约轮廓的虚影。

    顾仪转开眼, 走到妆台前,伸手慢慢取下了脑后垂着的一绺一绺的金缕流苏,顿觉脑袋一轻。

    她先前已经梳洗过, 眼下就是简单地用水盆里的雪白布巾擦手,净面,又抹了一层香膏。

    片刻之后,顾仪才走到木榻之前, 伸手撩开了先前司珍司送来的琉璃珠帘,晶莹剔透,哗啦轻响。

    行吧。

    一帘幽梦。

    顾仪低头看那被丝绸缎面,光润若水,已是换上了五彩鸳鸯戏水图。

    她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只好缓缓坐了下来。

    坐在一帘幽梦之中。

    萧衍沐浴过后,换上青纱裤,着素色深衣,自屏后转了出来。

    鬓旁犹带水光,眉目如画,风仪自来。

    顾仪却见他走到榻前,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东西?”

    萧衍随手撩开了琉璃珠帘,哗啦大响。

    行吧,看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对这一帘幽梦有意见。

    她浅浅笑道:“这是白日里司珍司送来装点寝殿的琉璃珠帘,今夜无风,料想不会扰了陛下睡眠。”

    萧衍又晃了晃那珠帘,数串琉璃珠子相碰,一阵乱响。

    “明日就让人撤了罢,这往后起风了,谁睡得着……”

    顾仪点点头,就见萧衍也坐到了榻上。

    与她并排而坐,肩膀轻碰。

    珠帘停歇,殿中霎时寂静了下来。

    两人并排坐了片刻。

    着实有点尴尬。

    顾仪正欲说话,却见一旁的萧衍身影一动,敏捷地滚到了榻中。

    冷冷然,说:“早些安置罢,朕明日还要上朝。”

    顾仪见他面朝白墙,拉过薄被盖住肩下,似乎真要睡了。

    她心中大石落地,探头‘噗’一声吹灭了榻旁烛火,便也轻手轻脚地躺下了。

    天色全然暗了下来。

    屏翠宫寝殿的轩窗是黑漆檀木窗格纵横交错,挡住了月色。

    寝殿内暗沉极了,伸手不见五指。

    可是窗外时有时无的蝉鸣,一声又一声。

    顾仪睡不着,不敢乱动。

    她只是轻轻地眨了眨眼,逐渐适应了眼前的黑暗,萧衍的背影也从暗影之中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睁着眼,却见他忽然动了动,翻过身来,与她面对面。

    近在咫尺,鼻息可闻。

    顾仪呼吸一滞,定睛一看,见他双目轻合,才徐徐地舒了一口气,唯恐惊醒他。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可过了好一会儿,还是睡不着。

    萧衍的存在犹如山岳,令人无法忽视。

    殿中虽有冰山,可他周身散发的热量,拢在身侧,像个火炉。

    顾仪只得轻轻掀开了被子,将四肢露在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