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帝允许的。”贾敬道:“救驾之功。画个辟邪……请愿的。”

    “那您老打算怎么查啊?”贾珍殷勤的给人捏肩,问道:“教一教嘛,要不然我们闯祸了,还不是您来收尾?”

    贾敬冷冷剐了眼亲儿子,“你能耐了啊?哭着向你伯伯说什么了?”

    “弱小可怜又无助。”贾珍缩了缩脖颈,“只剩下花钱买朋友,买热闹,买一丝的人烟气息。”

    “你教的?”贾敬扫向贾赦。

    贾赦当即把脑袋晃成拨浪鼓。

    “爹。”贾珍可怜巴巴的看着贾敬,“我真心觉得苦啊。你出家就算了,娘也跟着你走,都没人给我哼曲子哄我睡觉了。”

    贾敬眼眸闭了闭,开口强硬转了话题,“宋家的花苑,我向皇上要来了。到时候,你以宋天仪继承人的名义开个画展。反正,这世上也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大外甥了。”

    贾珍如遭雷劈,紧张不已:“不……不……干……干皇孙呢?话不好乱说的,爹。”

    “染天花走了,宫里那个是假的。”贾敬说着,面色冰冷,“所以皇权,甚至世家权势,都挺冰冷的,令人恶心。”

    贾赦眼睛瞪圆,结结巴巴:“哥……哥……你确定?”

    干皇孙便是忠义亲王啊,还叛乱过一次呢。

    这简直就是恐怖故事啊。

    “对啊,叔祖父说宋家的遗物,尤其是珍贵些的字画古籍,都是那殿下的份,不是我的呢。”贾珍面色有些肃穆,“爹,这话可不能乱说,赶紧呸呸呸掉。”

    “你不是不爱跟他玩,觉得很凶?”贾敬嗤笑了一声,娓娓道来:“因为他是你大舅舅的庶子,不敢怼嫡子,对于你这个来上课却不好好听讲,还吸引宋三全部注意力的表哥,很不满。想想,先前的小殿下会如此?”

    “先前,朝政局势,本是皇权与军、权的矛盾。自古以来,削藩王都是必然趋势,没有哪一个异姓王能够如此顺顺利利,也没有哪朝哪代如本朝,开国勋贵依旧手握兵权。所以,叔父和皇上关系一度很僵,针锋相对,甚至叔父还隐约占据了上风。”

    说着,贾敬长长吁口气,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贾赦:“我要是一狠心,撺掇几句。没准现如今能当皇太子。”

    最后一词,贾敬说得字正腔圆,格外的笃信。

    贾赦捂着贾珍的嘴巴,示意他们只要乖乖当吃瓜群众就好了。他爹奉行嫡长子继承制不假,可那是爵位,若真为帝了,那出于为国为百姓考虑的角度,定然选贾敬的。这点自知之明,他贾赦还是有的。

    看着贾赦发自肺腑认同的模样,贾敬眸光闪了闪,垂头叹息:“这本是太子,乃至诸皇子与父同仇敌忾,增加情感与利益的大好时机,可太子一党脑子进水。”

    贾敬嘴角勾起一抹嗤笑,“攻讦贾代善,想要联络的书信,这很常用的招。用大义说动我贾敬叛贾家也好,可偏偏他们瞅上了珍儿,这贾家来去自如的独苗,想让珍儿去拿叔父的信物。对于你祖父你大伯而言,大胖孙子和弟弟是底线,动不得。虽然叔父不知晓此事,但太子一党已经把当时的京城节度使贾代化,玄铁军副统领,还有马帮当家得罪了。他朝廷上什么事情也没干,只是派人搬空了太子一党的私库。”

    贾赦干脆盘腿坐地上。他贾家牛逼的,尤其是大伯牛人啊,懂经济决定上层建筑。

    贾珍有样学样,直接趴地上。这安全,不会被惊到失神。

    “再然后,便是小皇孙,太子的嫡长子因病去世,却被偷龙转凤的事情。”贾敬尽量目光平视前方,不去看两纨绔子弟,继续到来密辛:“皇位伴随杀戮与阴谋不假,可在他们眼里,那些老一辈儿打天下的,靠的就是为家人争一口饭吃,争活命的机会才咬着牙去打拼的。故而爹彻底厌了太子。”

    “且太子和宋家明知有帝王暗卫,还有玄铁的存在,甚至还有其他兄弟盯着的情况下,却依旧自信着不会被发现,只顾着礼法上的嫡长一词。这种盲目,对……对晋王而言,便是刚愎自用,所以晋王直接把此事朝泰安帝明说了。”

    “故此,率先爆发的不是皇权与军权的矛盾,而是皇帝与太子的矛盾。这便是引线。”贾敬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可以说太子一党,有一半的血,是我宁府去染红的。为的不是国家大义,而是转移矛盾,用皇子夺嫡去护我贾家平安退下。”

    说着,贾敬颓然往后一靠,“你们长大了,既然跌跌撞撞闯进了这权势旋涡之中。那也该知晓些前尘旧事,免得傻乎乎走错了道。”

    “那敬哥,你既然什么都知晓,为什么出家呢?”贾赦扫了眼神色带着些黯然的贾敬,深呼吸一口气,问道自己两辈子都不解的事情。

    “出家只是嫌权势斗争恶心。千百年来换汤不换药的权势斗争,自以为为国为民,可到头来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爹,你也太消极了吧?”贾珍坐直了身,还挺了挺胸膛,“我不要当老百姓,连冰镇西瓜都吃不起,我还要听歌舞呢。我要富富贵贵的。”

    “珍儿说得不错啊。”贾赦点点头,“敬哥,你这样子叫逃避啊,自以为看淡一切了,那你为什么不以一己之力去改变呢?你当不成君子,那就小人啊。两者中间黏黏糊糊算什么事情啊!说句胆大的,看看唐太宗杀兄杀弟逼亲爹退位的,但政绩在手,笑看疯狗。有谁说他不是明君吗?”

    “只要你够强,没准能够制造出新天地来,实在不行,著书立说也成啊。广收门徒,像那孔子,不也是死后才被人推崇的?人之前,那是累累若丧家之犬呢!你要是有理想有抱负有目标,看你叔父干啥,因为你叔父是战神,你就要隐忍自己的才能不成?那把他分家分支分出去得了,你自己上啊!”

    说着,贾赦还挺愤慨的,“贾家被说青黄不接,不就是缺了你这一环吗?你现如今年华正好的,也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可蜗居在道观,你真入道了吗?这道观的一切,都是贾家财政支出,供养着。”

    贾赦扭头,“你这点意识还不如秦楚涵呢!他都能够知晓责任。再说了,这世上能够传承千百年的,不是皇家,不是世家,而是咱们中华文化从古至今一直流传下来的精神啊,敢于奋斗拼搏。况且就算道家,不还是有个截教,截取那一线生机,逆天而行?”

    “要是所有人都墨守成规,消极而为,那我们那里来的这漂亮的锦绣华服?不都过最最原始的日子?这说句胆大的,皇家一开始也不是家天下,而是禅让制!”贾赦沉声,“为什么要因为以后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就因为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浮想联翩,而后因噎废食?”

    “乱世是全天下的百姓都苦,可太平盛世,起码有百姓,靠着勤劳的双手,就能过上好日子。其他不说,泰安帝轻摇赋税的,免了多少次赋税?老百姓笑得多开心,街道上卖糖葫芦的小商贩多都了。乱世,谁吃得起糖啊?你努力一把,当阁老总可以吧,然后把农业税都免了,或者降低一些,这种大目标,你叔父可达不成。”

    贾赦说着,还举例,“也不妨碍你修道啊。比如唐朝有个叫李泌的,白衣宰相,就是个道士。”

    感谢后世电视剧看得多,长知识!

    贾敬眼眸一沉,定定看了眼贾赦,瞧着人异常明亮且坚毅的眸子,神色复杂:“你真长大了。”

    第一卷 第九十七章

    贾赦趔趄了两步, 才站稳了身形, 扭头看着被“啪嗒”一下关上的房门, 扭头看看直接趴在地上的贾珍,嘴角一抽, “你爹是不是太凶残了?前脚夸我,后脚就把我们踹出门?比你叔祖父还蛮不讲理。我说得不燃吗?”

    “不是现实吗?”贾赦转身,在门房上猛得拍了又拍,“敬哥, 你想想啊。”

    说完, 贾赦盘腿而坐门口,扫扫还摆着大字型的贾珍,催道:“你不自己爬起来, 还等着我来扶不成?”

    “没。”贾珍整个身形都在颤抖,尤其是眼里,都颤出了泪珠来:“就是感觉长大了好恐怖啊。我爹,我大姨夫还有姨妈,他们都不像我记忆中的样子了。尤其是祖父,明明就是一个糟老头子,给我当大马骑着玩, 拿胡须编小辫子, 带我上街吃喝玩乐的, 给我讲故事, 追着喂我吃饭让我不要挑食, 不敢凶我爹, 陪着我一起做功课的,可忽然间还有第二重身份,是威风凛凛的玄铁军创始副统领。要知道,在我心理祖父是慈祥和蔼,叔祖父是威风凛凛的厉害。我打小就喜欢牵着叔祖父上街玩,因为很多人都会认识他,买糖人都是送的,我还能挑最好看最威风的,看戏法我都能站最前头,可普通百姓认识祖父的并不多呢。祖父带着我玩,要老老实实排队的,小商贩们都是看钱的。”

    贾赦:“…………说得你叔祖父占小便宜,不给钱一样。”

    “叔,你怎么这时候还抬杠啊。”贾珍抽噎了一声,“是……是那种万众瞩目。老百姓自发崇拜的那种感觉,不一样的。若是祖父出门,我都得挂个牌子,写上谁谁谁呢。百姓看衣装,看排场识人。”

    “长大了,开始考虑问题了。”贾赦揉揉贾珍脑袋,失笑了一声,掏出手绢递过去,“人性都是复杂的,身份也是多重的。你叔祖父在家,是父亲,是宠着你的叔祖父。在边关,是护国、安、邦的将军,在朝堂上,是荣国公,是执首四王八公牛耳,是武将的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从前,我们只看到了他的荣耀,没看到他肩上的辛酸。”贾赦说着,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将军,合该战死沙场,尤其是功高震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