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沧海道:“我妹是什么想法?”

    周永利道:“你妹鬼迷心窍,居然想把这孩子生下来。据我所知,我们世安厂出国的人一个都没有回来,杨永卫肯定也是王小二送灯塔,一去永不回。你妹如果把这个娃儿生出来,娃儿从小就没有亲生父亲,这对娃儿不公平。还有,如果生了娃儿,属于未婚生育,很难上户口,还要被罚款。”

    侯沧海摇了摇头,道:“以我对妹妹的了解,她十有八九要留住孩子。”

    熊小梅也觉得此事棘手。她仅仅做了一个换位思考,就觉得心如乱麻。

    周永利突然提高声音,道:“你妹妹做的是什么事儿!水河还年轻,以后必然要组建家庭,她不要这个孩子,就是未婚女青年。要了这个孩子,就是未婚生育带拖油瓶的妇女。所以,不管是从小孩子的角度,还是水河未来人生的角度,这个孩子坚决不能要。”

    侯沧海道:“妈,你这是站在理智的角度来看问题,而现在妹妹是从感情来谈问题,角度不一样。”

    周永利道:“现实最终会让人理智。”

    侯沧海道:“妈,你不能用你的观点来决定水河的选择。”

    周永利声音提得很高,道:“她是我女儿,我是为她好。”

    久久没有说话的侯援朝站了起来,道:“我的女儿是什么性格我最清楚,她决定的事情,我们劝不住。今天我把话摞在这里,不管水河做出什么决定,我们全家都要支持她,再困难也要支持。”

    听到这句话,熊小梅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眼圈一下就红了。自己父亲熊恒远和侯沧海的父亲侯援朝形成了鲜明对比,两个父亲从本质上都关爱自己子女,由于方式不同,子女得到“爱”却是完全不同。

    在家庭生活里,对待亲人光有爱心是不够的,还得有运用爱心的合适办法,否则“爱”不会自动给亲人们温暖,甚至还会变成不可弥合的伤害。很多人认识不到这一点,用爱的名义深深伤害了家人,却一点不自知。

    家里两个男人都表示尊重侯水河的想法,周永利抹起眼泪,道:“你们现在让了步,就是绥靖,以后吃苦的是我女儿。”

    侯沧海最看不得母亲抹眼泪,道:“我到南州和妹妹谈谈,说不定她的想法就变了。”

    周永利道:“到星期六,我们一家人都去南州。你和你妹关系最好,她听你的话,你一定要去。这是关系到你妹一生幸福的大事,马虎不得。”

    四人围坐在客厅里,从各种角度讨论如何对待侯水河怀孕之事,到了十一点才上床睡觉。

    第87章 熊小琴

    十一月,寒风又起,吹得江州大街小巷行人稀少。

    当侯沧海陪着父母前往省城南州之时,熊小琴来到了江州。

    熊小琴长年来往于南州和秦州,很少到江州。她对江州印象其实挺好,觉得这个城市干净漂亮,人文气息比起秦州浓一些,经济也更有活力。而熊恒远提到江州时,总是加上一个“破”字,这个“破”字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表达出他对于小女儿辞职后离开秦州的愤恨。

    坐着出租车来到电科院一食堂时,正是晚餐高峰时期,学生密如蚂蚁。熊小琴顺着打饭的人群很顺利找到一食堂。在她想象中,一食堂应该和以前工厂那种黑乎乎的厨房接近,没有料到妹妹承包的一食堂颇为现代化,食堂里学生排成长龙,空气中满满都是饭菜香味。

    妹妹熊小梅在前窗专心卖饭。

    近一年时间没有见面,与当教师时期相比,熊小梅身上那种教师特有的气质被消磨殆尽,变得接近于自己公司那些员工。

    熊小琴不禁感叹环境对人的迅速改造。她在大厅站了一会,没有与妹妹打招呼,走出了一食堂。

    电科院这些年招生势头非常不错,学生招得多,学校因而生机勃勃。熊小琴沿着大厅门口公路向上而行,先后经过二食堂和三食堂,又来到运动场和实验楼,转了一个大圈子,再跟着学生们的脚步,从圆供状小门回到一食堂。这一圈走下来,接近花了四十分钟。

    实地看过电科院环境以后,她站在一食堂门口,打通家里电话,“妈,我在妹妹承包的伙食团。比我想象中要好,电科院虽然是民办学校,但是学生很多。一食堂至少有几百个座位,生意不错,应该能赚钱。”

    杨中芳道:“你妹没有做过生意,没有经验,你要到伙食团多看看,给她提点意见,免得没有经验,又要吃亏。”

    熊小琴道:“给我感觉还不错,管理得井井有条。但是到底内情怎么样,我晚上和她详细聊一聊。侯沧海调到政法委,比在镇里还得好得多。他们能承包这么大一个伙食团,我想应该还是靠政法委的关系。”

    等到学生渐渐少了,熊小梅才发现坐在大堂的姐姐。她独自一人来到江州,经历了一次失败的生意,一食堂在艰难中走上走轨,这里面有许多心酸故事,平时除了和侯沧海能说说以外,只能闷在心里。见到姐姐,熊小梅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就要往外涌。她赶紧借擦汗的动作将眼泪擦掉,走出前窗。

    来到姐姐身边,熊小梅颇有近乡情更怯的感觉,道:“姐,你什么时候来的?”

    熊小琴道:“我来了有一阵子,还在外面走了一圈。厨房挺大的,能赚钱吗?”

    “我带你参观。”熊小梅自豪地带着姐姐参观属于自己的地盘。

    郭加林将脑袋上的白帽子取了下来,坐在后厨抽烟。从出道以来,他一直在南方工作,对故乡相当陌生。他之所以愿意从南方回到江州,主要原因是为了即将读书的儿子。他准备在伙食团过渡一段时间,适应了江州环境,再寻找更好的赚钱路子。

    他抽着烟,盘算着每天的营业额,一个想法在脑中越来越成形:熊小梅和侯沧海都不是餐饮行业的人,对厨房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完全要靠自己撑起整个厨房。自己的收入和贡献相比完全不成正比。如今大城市流行包厨房,他可以将整个后厨完全包下来,甚至还可以将采购都包下来。这样做是双赢,侯沧海和熊小梅只需要抓一下前窗工作,稳当赚钱,还不用现在这样费心费力。当然,自己也可以多赚一些钱,为开自己的店打好基础。

    正在想着,郭加林看到熊小梅和她的姐姐。尽管熊小梅还没有做介绍,他便肯定地判断眼前之人是熊小梅姐姐,原因很简单,她们两姐妹长得太相似了。

    熊小梅第一个介绍的就是大厨郭加林,“郭师傅和侯子是表兄弟,后厨这一块是他在负责。”

    郭加林坐在板凳上未起身,打了个招呼,道:“熊姐好。”

    “郭师傅辛苦了。”熊小琴眼光中隐隐有些审视,脸上带着礼节性笑容。

    郭加林道:“熊姐晚上在这里吃饭吗?今天小厅没有人,安排在小厅,我弄几道拿手菜,今天有剁椒鱼头。”

    “好,就吃剁椒鱼头,有臭鳜鱼最好。”

    “只能吃一样啊,臭鳜鱼没有完全腌好。”

    熊小梅带着姐姐参观了后厨和库房,然后让姐姐在小厅独自喝茶,自己又回到前窗去守着生意。

    坐在小厅,透过玻璃门,恰好看到前窗,熊小琴就用这种稍有距离的方式审视妹妹的生意。

    前窗仍然有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在面条窗口排队,有人在小炒窗口排队。

    一年多时间,妹妹熊小梅以前的书卷气几乎消失殆尽,站在前窗时特别严肃,神情和父亲颇有几分相似。窗口无人之时,妹妹就在前窗来回走动,和服务员们交谈。

    妹妹辞职以后,母亲杨中芳最担心妹妹找不到工作,会被婆家嫌弃,从一食堂的情况来看,父母低估了女儿们的适应能力。

    熊小琴端着茶杯走出小厅,来到靠近后厨的坝子里,恰好能看到后厨大灶位置,也能听到他们对话。

    一个卷发年轻男子正在抽烟,喝水。后厨门口闪出了郭加林的身影。郭加林扬手在年轻男子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斥道:“金勇,肉丝要用完了,叫你赶紧切出来,你还在这里抽烟。”卷发年轻男子举着烟,求饶道:“郭老师,还有两口。”郭加林指着卷发年轻男子的鼻子道:“要是依着以前的脾气,早就几脚踹出去。今天学校有篮球比赛,比赛结束后,还有人来吃饭,今天至少还得卖三盆。”卷发男子长吸一口烟,扔掉烟头,朝厨房走。郭加林站在卷发年轻男子的位置,点燃一枝烟,慢条斯理地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