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沧海最先走出门。刚走到门口,他意外地见到十来个壮实工人站在酒店门口,领头的是保安队长。保安队长见到侯沧海出来,赶紧迎了过来。侯沧海脸色平静地道:“你们怎么来了?”保安队长没有穿平时的保安服,而是穿着一般的工作服。他低声道:“梁总给我说,让我到这里来守着。”

    “走吧,回厂。”

    “侯总,车在那边。”

    在停车场有两辆皮卡车,车后背装了铁锹等生产工具。两个工人坐在驾驶室,多数工人坐在皮卡车后面的尾箱。梁毅然坐在第一辆皮卡车的驾驶室里,戴了一幅变色镜,还有一顶棒球帽。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侯沧海低声问。

    “我知道他的动向。”梁毅然在手心里写了一个“孙”字。

    说了这句话,两人不再交谈。两辆皮卡车一前一后,驶过两个街区,进入了矿务局的地盘。

    孙飞和康麻子站在大门口,远看这些面相不善的工人。

    康麻子闷了半天,道:“侯沧海很狂,但是他有狂的理由。工人车上带得有东西,准备打架用的。”

    肉球汉子道:“侯沧海这人胆气壮,一般人被我盯着,肯定会发毛,他根本没有拿正眼瞧我,不是怕我,是没有看上我。哼,我倒真想和他会会。”

    孙飞见康麻子逼不退眼前的年轻人,而且年轻人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干架,让他心虚。他享了十年福,身体胖了,胆子弱了,已经没有了为了发财不惜拼命的心气,不由得心生退意。

    康麻子没有料到“丁大哥”的面子也被小年轻扫了,不与孙飞多话,赶紧单独回去见丁老熊。他详细说了谈判细节,没有得到丁老熊只言片语,败兴而回。回去以后,他找了一个二楼小妹,狠狠地败火,出了一口窝囊气。

    康麻子离开后,丁老熊和军师老谭仍然留在书房。

    老谭很明确地道:“孙飞没有讲实话。绝对有特殊原因,他们两人才争得这么厉害,死咬不放。”

    丁老熊道:“此事詹军肯定有份。你直接与詹军见一次面,不管用什么手段,务必将事情弄清楚。”

    老谭道:“他只是露出来的小枝桠,背后肯定还有根。我建议搞清楚状况后与他合作。孙飞贪心大,狠劲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在丁老熊和老谭密谋时,侯沧海从梁毅然房间出来。他独坐房间,给张小兰通了电话,但是没有说起与孙飞和康麻子见面之事。

    放下电话,他联系杜灵蕴,询问面条厂近期是不是有大动作。杜灵蕴答复得明确:“没有看到相应的内容。”

    杜灵蕴在市政府办公室工作多年,消息很灵通。她否定了面条厂有大动作,说明这条思路是错的。

    侯沧海站在窗前,望着香樟树叶,右手下意识翻动手机电话号码。等到手指停下来之时,此页面恰好有陈华的电话。陈华在团市委做副书记,与机关各个部门年轻人多有接触,消息也很灵通。他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拨通陈华电话。

    自从侯沧海和张小兰结婚以后,两人很久都没有联系了。陈华看到侯沧海电话很意外,赶紧拿着电话走出会议室,来到走道窗边一处安静之地。

    聊了几句后,侯沧海向陈华询问面条厂是不是有大动作。

    这句问话的内容和语气与询问杜灵蕴几乎一样。

    陈华沉默了二十多秒,听到话筒传来喂喂之声,道:“我知道面条厂过来递请愿书之事。半个小时后,你到广场对面茶楼,我们见面谈。”

    侯沧海很快驾车来到当时观察工人动向的那个茶楼,要一个安静小房间。茶水刚泡上,陈华就走了进来。她将薄风衣挂上,穿紧身毛衣坐在侯沧海对面。

    侯沧海倒了一杯茶,放在陈华面前。

    “面条厂请愿,肯定是你的手笔。以前在锁厂时,你和工人们相处得很好。”陈华望着英俊中带着些沧桑气的曾经的情人,很想用手去摸摸他的鼻子。有了这个心思,她就用双手紧握茶杯。

    “我生在工厂,长在工厂,对工人有感情。特别是对面条厂,感情很深。”侯沧海目光如会蜂鸟,围绕陈华飞了两圈,又飞了回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入股面条厂?我想听真实原因。”

    “还是刚才的回答。没有特殊感情,当时我就不会承包面条厂。”

    陈华低头,垂眼,过了一会儿,道:“面条厂没有大动作。但是,在面条厂山下附近,美达集团要进入。这事机密,高层正在谈。我是偶然间得到消息,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你要绝对保密,不能给张小兰说。杨局长有自己的关系网,暂时不能让此事曝光。”

    此刻的陈华如一颗成熟的果实,漂亮,干练,还透着遮挡很好的性。感。侯沧海狠狠地管住眼中跃跃欲试的蜂鸟,道:“明白了。你放心。”

    两人聊了几分钟后,陈华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得回去上班。你别送我,我走路回去。”

    侯沧海站在窗边目送陈华。

    副市长秘书杜灵蕴不知此事,而陈华居然知道。这让他慢慢感到极度不安,复杂的感情变成绳索,捆住了心口某个部位。

    陈华走过广场,来到市委门口。市委门口停了一辆小车,杨敏刚从车里下来。她看见陈华,主动招呼了一声。两人都是副处级女干部,在一起开会、活动的时候挺多,见面就有说有笑朝里走。

    张小兰坐在车里看着陈华曲线优美的背影,不由得想起非典期间门卫室那一幕,涌出一阵嫉妒。她在车上坐了一会儿,将这点嫉妒压了下去,安慰自己:“在这一场竞争中,我才是胜利者,胜利者何必吃失败者的醋。”

    调整好情绪。她开车绕过广场,准备回矿务局片区。

    车行至广场另一端时,侯沧海开着车从停车场出来。两车相遇时,侯沧海见到了张小兰的车,按响了喇叭。

    张小兰没有理睬这声喇叭,踩油门,加速离开。

    侯沧海最初还以为张小兰没有瞧见自己,又按了两声喇叭。张小兰的车越开越快,侯沧海松了油门,没有追赶。

    回到面条厂,进家门,侯沧海抬头打量妻子。张小兰脸色极差地坐在客厅,瞪着眼。

    侯沧海道:“我给你按喇叭,你没有听见?”

    “我听见了,不想理你。”张小兰努力控制情绪,不让泪珠掉下来。

    “不理我的理由?”

    “你和谁见面?”

    侯沧海站在窗台上一直目送着陈华走向市委。由于距离远,他又没有带望眼镜,并没有注意到杨敏和陈华相遇。凭着对张小兰的了解,她情绪变得如此坏,肯定是将陈华和自己联想在一起。

    此时他陷入一个小困局。

    如果承认与陈华见面,则必然要说明与其见面的原因。他承诺不能透露“美达集团”之事,所以很难找到与陈华在此刻见面的理由。

    如果不承认与陈华见面,则是对张小兰撒谎。要想掩饰一个谎言很难,会付出很多脑力成本,就算掩饰得很好,也有可能在最细小环节穿帮。更关键的是在结婚时,他们互相郑重地承诺要向对方坦诚,不说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