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雏鸟

    学期结束,程真和室友各自收拾东西回家。

    他思考了半个学期,才对未来有个模糊的方向,期末时文理分科,他在表格上填了文科。

    那时的医学院,临床专业基本不要文科生,所以常青对他的选择大为失望,抱怨他不和自己商量之后,又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学文的话,中医学院也不错!不然你还能学什么,护理?虽然有点辛苦……”

    程真一时气结,愤怒冲到脑门。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父母从不要求自己的孩子继承自己的职业,她却和夏宇的父亲一个样,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选择。

    他能理解当年护士用“传染源”跟他开玩笑,却不理解母亲一次次被人责骂时的退让,特别是她们竭尽全力也没能把病人抢救回来时,家属却把她当成杀人凶手——杀死他们的,难道不是有毒的化学品,不是他们的疏忽大意,不是工厂松懈的管理吗?

    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才让他们对这个职业如此执着?

    “你有病吧?!”

    程真再也压不住怒火,摔门离去。

    随着年龄增长,他和母亲的冲突越来越多,住校使他们免于争吵,可到了假期,所有矛盾就一齐爆发。不用她催,程真自己就去补课,不求上进,但求清净。

    他把这段经历讲给夏宇,后者只是苦笑。

    “你从来都没告诉我,为什么学医,别跟我说那些套话,也别扯情怀。”

    夏宇仰头思考半天,只憋出一句:“我不知道从哪说起。”

    程真气得想打人。

    “你很介意这个?”夏宇摸了摸他的头,程真的头发不短,却很硬,手感像刺猬,他想象了一下以后要上的动物实验课,也不知有没有刺猬,自己舍不舍得下手。

    程真烦躁地躲开他,脱口而出:“当然介意!你以后有挨不完的骂,加不完的班……”

    话到一半,他才反应过来,可闭嘴也来不及了。

    夏宇笑得温柔,却没放过他的漏洞:“我加不加班,你在意什么?”

    暴躁是为了掩盖心虚。

    这句话在程真身上得到了验证。他跳起来抓住夏宇的手,膝盖一顶,就把他压在床上。难得有一天休息,他又去了夏宇家,邻居都在上班,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怎么折腾也没人听见。

    夏宇反抗几次都没能挣脱,整个身体都被他压在下面,程真闹累了,就保持着那个姿势趴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这姿势别扭,就蹬掉拖鞋,爬上床,躺在夏宇旁边。

    两人四肢交缠地躺在床上,他倒不觉得别扭。

    “程真,”夏宇背对着他,嗓子有点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程真抱着夏宇,额头顶着他的后脑,他隐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不敢开口,只好虚张声势地收紧手臂,试图把他的疑虑勒断。

    好在夏宇没有问下去。他想到那天晚上,程真在操场上,和一个女孩坐在一起的画面,自然地切换了话题:

    “有没有喜欢的女孩?”

    “没有。”程真答得干脆,倒让夏宇觉得那天看到的是幻觉,“你有吗?”

    “我没时间谈恋爱。”

    “也是,你们课多得跟高四似的……我不是那个意思!”程真无心提到他复读的事,连忙道歉,但他并不理解夏宇所谓的“没时间”,是指什么。

    他的课外时间都被程真填满,哪还有心旁骛?

    “对了,你生日是哪天?”

    “11月15号,怎么了?”

    “11月15……什么座来着……”程真努力回忆同桌的科普,太复杂了,他又有点烦躁。

    “天蝎座。”

    “诶?你怎么知道这个?”

    夏宇有些意外:“这是挺常见的话题,你们不聊吗?”

    程真不爱社交,也不太关注别人聊什么。

    “你呢?”

    “她们说是狮子座。”

    “是有点像,”夏宇转过来,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像只大猫,总是炸毛,也爱伸爪子。”

    程真禁不起逗,满脸通红。

    夏宇只好放过他:“具体是哪天?”

    “8月……21号。”

    夏宇重复了一遍那个日子,说了声“我记住了”。

    然而没到那一天,夏宇一家就搬走了。

    家属楼要拆迁的消息流传了很久,却没有一户打算搬家,新职工宿舍迟迟没有动土,那时也还没有公产房买断的政策,大家都在僵持。夏思危直接买了套当时少见的、带装修的商品房,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下,第一个离开筒子楼。

    搬家那天程真正在补课,等他回来时,走廊尽头已经人去屋空。

    他失控地推开母亲的房门:“怎么搬走了?!”

    常青很诧异:“需要跟你打招呼吗?”

    程真捏着门把手,说不出话,行尸走肉般回到自己的房间。书包挂在肩膀上,直到他彻底垮下来,才掉在地上。

    夏宇承认,不辞而别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伤害。对于父亲的决定,他没有发言权,但他至少可以提前告诉程真,好让他有点心理准备。只是那时他的心态很复杂,他想借这个机会,让他们的关系冷却。

    程真不依不饶,一定要他说出原因。

    夏宇被他逼到墙边,退无可退,只好举起手里的纸盒:

    “生日还过不过了?”

    程真推了他一把:“不过了!”

    夏宇胸前挨了一下,后背撞到墙上,心却再也硬不起来,那个受伤的眼神让他心疼,也刺破了他的伪装。

    那天晚上,他们选在夏家的老房子里见面,这里是唯一一处不会被打扰的空间,也见证过他们太多秘密。家具都没有搬走,依旧散发着旧日气息,夏宇用目光缓慢地擦拭房间里的灰尘,最后落到程真身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程真,我不想走。”

    话音刚落,程真的气就消了一半。

    “新房不是挺好吗,还有电梯。”他把夏宇的蛋糕盒放在桌上,拍了拍他背上的灰,“但你不该不告诉我。”

    夏宇低下头,心想,自己是有太多事没告诉他。

    “我不是小孩了。”

    程真嘴上说着自己“已经十六岁”,手上却开始拆纸盒上的丝带,太多年没人给他过生日,这会儿自制力退化得像个孩子。

    拆纸盒的时候,奶油沾到程真的手指上,他下意识地伸进嘴里吮了一下,夏宇的心就化了。柔软的疼痛在他胸中流动,所到之处,纷纷卸去坚持,虚假的外壳轰然倒塌,在烟尘和废墟中,他把程真抱进怀里。

    “我撑不住了。”

    程真不明所以,拍拍他的背:“有我呢。”

    “你不懂……”

    “那就告诉我,让我懂。”

    夏宇松开他,眼圈有点红,他低头看着那个有点变型的蛋糕,也把粘在纸盒上的奶油抹掉,送进嘴里:

    “其实,我挺喜欢吃甜食的。”

    “真看不出来。”

    夏宇拆开蜡烛和刀叉:“要点蜡烛许个愿吗?”

    “不要,”程真皱眉,“太‘那个’了,直接切。”

    夏宇便把蛋糕切成小块,端给他一块,看着他吞下最后一口,才问:“味道不一样吧?”

    “嗯。和之前吃过的都不一样。”

    夏宇又分了两块,一块给他,一块给自己。

    “我找了很多地方,终于找到一家酒店,他们的糕点师是俄国人。”夏宇咬了一口蛋糕,比普通蛋糕稍硬的奶油在口中化开,他怀念地闭上眼睛,“和她做的蛋糕味道一样……”

    “小时候,她很喜欢给我做这些,总是加那么多糖,我也不嫌太甜。那个时候,我挺胖的,你能想象吗?”夏宇笑了笑,又咬了一口。

    程真摇摇头,又觉得他盘子里的蛋糕更好吃。

    “我没上过幼儿园,她经常把我带到学校里,就像你妈把你带到医院,我就在她的实验室里玩。”

    “那有什么好玩的?”

    “很有意思的。有许多小动物,兔子、老鼠、青蛙。还有试剂,各种颜色都有,很好看。我总以为那些是饮料,有一次趁她不注意,就喝了试管里的东西。”

    程真“啊”了一声,夏宇乘机抹掉他唇角的奶油,自然地舔净手指。

    “我差点死掉。二十年前她给了我第一次生命,那年,她又给了我第二次。当时我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她像个魔术师。你问我为什么学医,我从没考虑过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