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玉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冷冷扫了他一眼,其实他视线模糊而摇晃,根本看不清人,只能大致看见肖医师俊秀的脸部轮廓。

    肖医师看了他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

    “……”

    “cut!”张导喊了一声,皱眉走过来,问岑奚:“怎么回事?”

    岑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刚忘了接词。

    一旁的余皖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周围黑暗里隐藏着的一众摄像场记艺术指导等等更是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这在岑奚身上是很少见的。

    他或许可能情绪不到位,或许可能浸入场景不够快,但岑奚绝不可能会忘词。

    “抱歉,”岑奚顿了一会儿,目光落到一旁的余皖身上,对张导说,“可否给我三分钟调整一下状态。”

    “这场戏是不好拍,没事。”张导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慰:“你多琢磨一下也行,和小余讨论讨论吧。”

    等张导走回去之后,余皖跳下高脚椅,拉了拉岑奚的手,突然发现他手心都是冷汗。

    “学长。”余皖有点心疼,小心而克制地抱了抱他,努力不让旁人看出异样。

    岑奚反手搂住他,声音清冽:“对不起。”

    “和我道什么歉,”余皖嘀咕一句,又抬头望着他,“学长,你看我。”

    岑奚顺着他的话语低下头,看进余皖深褐色的瞳孔里,和外表狼狈的模样不同,此时里面正跃动着细小的光,调皮而生机勃勃。

    “我还记得你和我讲的那个童话故事,”余皖开口,却起了另一个话题,“一个小王子被困在狭窄阴暗的城堡里,要过了很久很久才可以出来。”

    岑奚专注认真地听他讲,一边摘下手套,捻去了落在余皖锁骨上的一小片妆泥。

    “我有时候觉得鱼玉和余皖很相像,”余皖微微抬头,凝视着岑奚墨黑色的眼睛,“都是囚于困境而不得解脱的人。”

    岑奚闻言,正要说话,余皖先一步道:“但是余皖在一步一步走出来了,鱼玉还没有。”

    “深入他的噩梦,解剖他的恐惧,”余皖嗓音轻轻,“与他在淤泥中沉浮,看他和地狱罗刹对峙。”

    “和他一起经历一遍痛苦,然后再带他出来,”余皖的侧脸在灯光下白皙依旧,透着融融笑意,“学长,我们试一试,好吗?”

    “就像你陪着余皖一样,我们也陪着鱼玉一起。”

    “好吗?”

    岑奚注视着面前的人,伤痕累累的外在没有掩住他的内里,反而衬得愈加夺目起来,岑奚轻轻笑了:“嗯,好。”

    他叫了那个久违的称呼:“……我的小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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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医师把鱼玉的下巴挑起来,凝神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鱼玉:“……”

    肖医师唇角上翘,神情带点万事在握的笃定:“这样想就对了。”

    “你看,”肖医师半转过身,左手肘撑住宽大的台面,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术刀,“你也快变成杀人恶魔了。”

    “……”鱼玉终于出声,嗓音哑哑的:“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肖医师笑容愈深:“我杀人,你也想杀人,都是杀人,哪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不是人。”鱼玉一字一顿说。

    肖医师瞥了他一眼,轻笑着摇摇头:“原来你也和我一样,喜欢自欺欺人。”

    他突然倾身靠近鱼玉,一手抚上他苍白脆弱的脖颈,微微用劲,手掌收紧,他贴在鱼玉耳边,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浮动:“你看,我也会呼吸。”

    他指尖划过鱼玉颈侧跳动的脉搏:“我也有心脏。”

    他再顺着往前,轻轻在鱼玉喉咙上点了点:“我也会说话。”

    他手滑下,突然一把揪住鱼玉本就破损的衣领:“我也习惯衣冠楚楚,不喜欢世人惊骇的目光。”

    “所以你说,”肖医师扣住鱼玉的手腕,语气亲昵,“我哪里和你不一样呢。”

    “人都是一样的虚伪,”他声音很好听,仿若深情,“所有人都和我一样,不过是直立行走的野兽。”

    “只不过他们都习惯把自己隐藏起来,”肖医师用另一只手心不在焉地举着手术刀,轻轻在鱼玉衣服上划来划去,似乎觉得这样很有意思,“而我,习惯把这种丑陋的欲望宣泄出来而已。”

    “你相不相信?”他眉眼弯弯,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笑话:“给他们一把手术刀,把他们关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比我还可怕。”

    鱼玉始终沉默着,肖医师又低声诱哄:“现在呢,你想不想杀人?想不想杀了我?”

    “……”

    等了好一会儿,鱼玉什么反应也没有,肖医师索然无趣地放开他,眼睛里的温柔款款已然消失,剩下的是恼怒和挫败。

    “真是一只沉默的小羔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刀往台面上一扔,发出清脆的“咣当”一声响,紧接着开始慢条斯理地脱手套。

    每当他有这个动作,说明他快要暴怒了。

    鱼玉这么不吃好歹,看来前几天给的教训还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