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气地走到公园门口,拦了二十来分钟,才拦到一辆出租车。他平时很为自己能随时打车感到骄傲的,作为行业协会,陶瓷工协会也是有小金库的,平时这些人走账很方便,这是连市直机关都比不了的待遇——因为实权比不了,平时交际,他就挺喜欢拿这个来炫耀的。

    不过今天,他是没有这个心思。

    “市中心怎么就没车啊,等半个小时了。”

    “送你上天啊。”

    “什么?”孙秘书眼珠都快掉出来了,他就是抱怨一句,这个司机居然敢说要送他上天:“你说什么?我投诉你信不信?你是什么服务态度的?”

    天子脚下的出租车司机,那那里是好相与的,根本就不怕的,只是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我说‘go sky’,打车软件,知道不知道?听过没有啊?你要投诉我什么?外地人,老土的很。”

    孙秘书虽然在公会工作了多年,但确实还是外省口音的。

    知道自己摆了个乌龙,他也不好跟司机撕逼了,只好自己把一口气吞回去,虽然司机那个轻蔑的眼神,让他相当相当的不舒服:“去陶瓷工业协会。”

    “哪里?什么路啊?”

    “华国陶瓷工业协会,你不知道啊?你一个开出租车的,连地方都不知道?要不要我给你开啊?”

    出租车司机低声咒骂两句,就开始用导航查——不远,三公里。

    他脸色就难看了。

    作为出租车,偏远的地方不喜欢去,但太近,就一个起步价的地方,他也不喜欢去了。他最喜欢就是出发地和目的地,有个二十来公里啊,而且都是人流密集的地方,中间的路完全不堵,这样就能这边拉上到那边,马上又拉人回来,一天赚的盆满钵满。

    “晦气的了,才三公里打什么车,装什么装。”这声音不高,但绝对是能听到的。他也不理会孙秘书,就开个qq群,跟一帮司机旁若无人地狂吐槽:“倒了霉了,载了个土老帽,就三公里,还是往西边走,回头又是要空车。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了。”

    没看黄历的人,是我好不好?

    “你停车,停车,我下去,行不行?你去拉你的大单子,好不好?我不耽误你发财。”

    司机还是不理他,他心里有数呢,要是把人赶下去他就是拒载,这可是要明正典刑的,他当然不肯干,不然刚才他就把人轰下去了——京城毕竟还是管得牢。

    他不停,孙秘书也不能跳车,就这么跟个河豚一样开到地方,付了钱要了发票,他看司机的眼神,都跟淬了毒一样。

    一回到办公室,他都来不及去考虑林海文的事情。一个电话打到了出租车公司,投诉!

    “先生你好,请问你有录音或者什么证据么?”

    “证据?我还能骗你不成?”

    “不好意思先生,如果你没有确切的证据,我们这边也不好进行处理的,毕竟我们也不能听信一方之言。不过你放心,我们会对你的投诉进行备案,进行内部调查的,如果确实属实,会再通知你处理结果。请问先生,还有别的事需要帮忙么?”

    客服妹子的声音娇滴滴的,怪好听的,但孙秘书耳朵里,这会儿已经有耳鸣出现了。

    今天出门,是不是真的犯太岁了?他不禁突然想到。

    第0631章 这就是人生

    孙秘书跟出租车司机纠缠了四天之久,才算是通过他们那个qq群的聊天记录,确定了这位司机说过那些话——然后,司机被停工若干天,罚款,道歉。孙秘书算是出了口恶气,但也并没有什么开心的感觉。

    等他回神过来的时候,还是岑何春问起。

    岑何春对林海文这个方案还是比较看重的,他对林海文的了解要稍微多一点,他也知道敦煌娱乐是个什么体量的公司,也知道林海文是全国作协二百多个委员之一。不过孙秘书传达的那些需要改进的点,也确实是他的观点——如果不是因为这些问题,他就直接约林海文了。这年头,作家和艺术家,还是相当有特殊地位的,尤其是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很多标准,在林海文他们面前就比较松。

    想一想,那些退休的大领导,三不五时地看这个书法展,那个画展,听个音乐会,出本书什么的。所以艺术家跟上面人,有特殊的沟通方式。

    岑何春今年年龄不小了,60了,这个年龄对于一线干部来说,哪怕到省部级了也太大了。不过对于陶瓷工业协会这种三四线单位,他还能做几年的,甚至如果会长走得早——退休的早,他上一位也不是不可能。

    人一旦有了指望,就愿意动,这也是他看中这个项目的原动力。

    但是按照林海文原先那个方案呢,好是很好啊,但一来太累,需要协调的关系,需要得到的支持,需要组织起来的力量,太多太复杂,岑何春不愿意花这么大气力了,他已经老成这样,又不是要入局,干嘛这么费劲呢。二来呢,他也没有把握,这个方案太先进了,凭借陶瓷行业协会的力量,他未必做得成,如果做不成,那再好的方案对他也没有意义。第三点,这个方案当中,他居然没有找到陶瓷工业协会的位置——有一个组织方,林海文没有说明白它的组成,但岑何春看起来,似乎是以专业人士为主的——包括艺术家、评论家还有市场面的权威。这是岑何春绝不能同意的,协会必须是核心领导,别人家篮子里的鸡蛋,再大也不是自己的。

    有这么多意见,他当然就不好直接去找林海文了——毕竟艺术家嘛,而且听说脾气也不好,万一沟通不畅呢,就没有了协调余地了,所以这才把秘书派了过去,他这个秘书平时看起来也挺机灵的,怎么就突然变蠢了呢。

    “你把事情就给我谈成了这个样子?”岑何春想起来问孙秘书之后,得到了个“他完全不配合,狂妄自大,不可一世”的答案。他才不想知道林海文是个什么人呢,他是让孙秘书去探路的,结果他把路给堵死了。

    孙秘书被自己老板的三角眼瞪得心虚:“我就是把您的意见传达了一下,结果他就发飙了,张狂地说他是什么什么人,多了不起什么的,他的方案怎么能被改来改去,而且还羞辱我。”

    “他羞辱你?扒你裤子了?捅你眼儿了?拎你蛋蛋了?”

    孙秘书一抽一抽,岑何春本来就不是什么文化人,相当粗俗的,但今天格外粗俗:“我,我——”

    “你什么你,你赶紧给我重新去联系,我是让你去沟通的,不是让你去宣旨的。你当林海文是什么人?你到底有没有去了解过的?你算个什么鸟,人家肯亲自见你就很有诚意了。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让林海文重新坐下来谈。”

    “会长,我——”

    “不然我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羞辱!滚出去。”

    孙秘书蛋蛋一寒,菊儿一冷。

    出了门之后,他茫然四顾了一阵,才想起最应该做的事情——去了解一下林海文这个人。被出租车司机给耽误的,他本来要做的事情,一直拖到了现在,如果他能提早做,今天是不至于被岑何春骂成这样的。

    林海文在网上的消息,那时成山成海的。孙秘书看的一阵热一阵冷,一阵心惊肉跳,一阵如坠深渊。

    古诗词不世出的天才啊,当代第一人啊。

    钻石级的编剧啊。

    传奇音乐创作人啊。

    《千手观音》《雀之灵》《飞天舞》——他无比痛恨自己不看春晚这个恶习。

    接着就是一大串的,满满一页的头衔、成绩、名誉,各种“华国”“全球最”“第一”“传奇”“天才”的形容词,跟不要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