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这帮人,怎么可能愿意就把权力拱手相让的——即便头顶无可避免要压着一座大神了,但他们还是希望能够守住一部分地盘的。这就是需要林海文不能通吃,一般来说,华国文化里头也没有赢家通吃的传统。可林海文是个非典型的华国人,属于得理不饶人的,这么多年来,同行们始终兢兢业业地跟他争夺话语权,但一次也没有成功过,一退再退。

    这回,显然是新一轮的行动。

    老祖宗都被挖出来了。

    付远家中,清华美院的涂刚也在说这个:“您觉得林海文能卖那两位的面子么?”

    那两位,指的当然是黄合成、徐德林两个老头了,不过涂刚的语气没有那么肯定就是了,显然他也不保准,这两个桃李满天下的,能不能够压一下林海文:“说起来,林海文也算是黄合成的学生呢。”

    “林海文算他哪门子的学生。”付远撇撇嘴,他倒正儿八经是黄合成的学生——他在央美求学的时候,黄合成正是油画系的领导:“林海文恐怕没那么容易就范,他一项对这些规矩不在意的。”

    “我看他对陆松华、常硕,还是守弟子本分的。”

    “那能一样么?”付远实在不想说,但看涂刚那小样,索性也就算了:“如果他能把黄合成一个老书记放在眼里,我好歹也是央美的老院长,你看他什么时候给过我面子?”

    “……也是哦。”

    是你个头。

    “不过这个事情,还是要做,不然不需要几年,就要山河变色了。”付远自己是经历过这种事情的,前苏风格在华国的变迁,就是活生生的教训,今天再去数那些国内油画大师,前苏风格的有几个?多得是糅合了东西方风格的,原因没别的,他们的风格,现在是正统——叫华国特色的油画发展道路。

    如果真的对林海文束手就擒,恐怕几十年后再数大师,他付远是想也别想了。

    华国人讲身前身后名,这就是为什么付远,还有老头们总是折腾的原因。

    “黄老那边不是说要跟常硕见一面么?”付远想了想,突然一笑:“老人家看来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绕过林海文直接找常硕去了,常硕总是好说话一点的。”

    “常硕是组委会主席嘛,也正好。”

    付远一叹:“就怕林海文不会让他们如愿。”

    “他总要考虑一下常硕的想法吧。”

    “谁知道他们师徒是怎么沟通的,常硕未必就愿意管这个烂摊子。”

    付远说的不错,很快,常硕就收到黄合成的邀请,常硕本身也是央美的学生,他念书的时候,黄合成已经退休的,两人其实是不怎么认识的。所以一碰面,难免有点尴尬和生疏。

    不过当林海文笑眯眯地跟在常硕身后出现,这点尴尬和生疏就不算什么了,更多的是——见了鬼了。

    第1102章 覆雨翻云

    林海文会跟着来,也是蛮出乎常硕意料的。

    “老前辈嘛,该尊重一下,还是与必要尊重一下的。”

    “黄老,您好您好,哎呀,到今天才跟您见到面,真是太遗憾了。”林海文双手握紧了老先生干巴的手:“我每每回顾央美的优秀传统,对老一辈央美人的奉献就感怀难忘啊。你们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为新华国建立起一套高水准的美术教育体系,为国家培养了无数优秀的艺术人才,更惠泽我们这些后辈。真的是让人敬佩赞叹。我早就希望能够拜访您,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黄老头有点懵逼啊。

    今天付远不在,如果他在的话,就知道林海文在说鬼话了。但老黄不知道啊,他都这把年纪了,精力有限,如果不是徒子徒孙找上来,考虑身后之名,他也不会跳出来,但是对林海文这个人,他是没有立体认识的——什么飞扬跋扈啊,什么目空一切啊,都不是什么具体的形容。

    眼见林海文这么一连串,跟念悼词似的,确实懵逼。

    “呵呵呵,央美能有海文这么优秀的学生,也是央美的荣誉。”惯例的,黄老也回捧一下。

    “不能这么说。”林海文一挥手:“我一个人能做成什么事情?我能有今天这些微末的成绩,跟央美的培养是分不开的,不论什么时候,央美都是赋予我这些荣誉的根本,怎么能说我是央美的荣誉,太过了太过了!至于央美真正的荣誉,那都是依赖你们这些一辈子呕心沥血奉献自我的前辈,才有今天的气象啊。”

    黄老表示,你这个调调,我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听过了——你真的只有二十来岁么?

    怎么一嘴大字报啊。

    “海文太谦虚了。”黄老干笑一下,看着常硕:“也是常硕你培养的好。”

    常硕不知道说啥,所以他就不说,让林海文继续说。

    “常老师的培养,我是毕生都不敢忘的,但是我必须说,常老师也是央美培养的,也是建立在黄老你们奋斗结晶的基础上的,这一点,我们师徒俩都绝不敢忘。”

    场面彻底冷静下来了。

    常硕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今天这个谈话要怎么继续下去?不管他们说什么,林海文都扯到黄老的伟大贡献上,伟大贡献自己都不知道该说啥了——难道说我贡献这么大,不如你就听我的吧?可惜他不是林海文,林海文能做出来这个事儿,但黄老做不出来啊。

    眼见着大家都不说话了,林海文开始详细叙说起央美的建校往事——显然他还是好好做了功课的,说起来绘声绘色,还时不时念两句诗,都文采飞扬。黄老都没忍住,跟他一起忆苦思甜起来,愣是一谈俩小时,还意犹未尽。

    “哎呦,您看我,这一说起来就没个时间观念了。”林海文一惊一乍:“主要还是您当年的事情太激动人心了,让我根本停不下来啊。不过今天确实打扰太久了,您要是累着了,我可没那个本事负责任。今天我们就不打扰了,下回有机会再跟您请教。”

    黄老头今天说了个过瘾,现在还有点晕陶陶的微醺。

    结果等林海文都走掉了,他老伴——比他小二十来岁,才问他:“你不是要找他说文文的事么?”

    文文就是老黄的孙子,青年画家——一个水准不太行的艺三代。

    “文文?什么事?”黄老生锈的思维艰难地转了过来,嘴巴动了动,愣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结果这还没完呢,也没等黄老再找林海文,媒体上突然就来一拨忆苦思甜了——趁着林海文打下的大好江山,媒体开始回忆华国美术史。作为相当资深的几个宿老,黄合成、徐德林也是屡屡接受采访,每每被采访,都会被问到一个问题。

    “画坛领袖林海文对您当年的工作大为肯定,认为是您这一代人的艰辛奉献,才有华国美术的今天,不知道您是怎么看林海文的?”

    他们能怎么看?

    老黄脸皮薄一点,虽然被林海文晃点了,也只好说他几句好话。但是另一位徐德林徐老头,就比较不客气了——但林海文怎么可能没有后着。随后风头一变,黄老还是被高高捧起,徐老头就开始被挖黑历史了——跟某某大师不合啊,打压后辈啊,倚老卖老啊。

    最后这一条是现成的。

    “这个姓徐的是谁啊?林大神给面子,他倒装起来,不就是个老官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