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口豆浆,才慢条斯理地说:“我就是陈伏。”

    湛乐抓着包子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他嗯了一声,示意程在继续往下说。

    程在说故事不像他说题的时候那样清晰,说故事的时候是想到哪说到哪,很零碎,得靠湛乐自己把这些拼起来。

    湛乐一直盯着前面那辆车的车尾灯,脑内随着程在的话而翻涌。

    程在是三岁的时候被父母丢弃在了一个北方的小镇里,然后在街头被那个男人带走的。

    和其他孩子不一样,那个男人亲自把他养大,没有经过人贩子的转交,很理所当然的得到了男人的信任,也躲过了那个男人寄予的‘家人’的结合,他更像一个监督者,监督那些想要逃跑的孩子,把他们关起来,给他们送饭。

    那个时候的男人不像谢凛们遇到他的时候那样温和,懂得先亲近孩子,程在遇到他的时候他要暴戾许多,稍不留神就是一顿毒打,被打死的孩子很多,拖到乡下找个由头埋了就是。

    有被打死的孩子就有听话的孩子,但那些孩子被迫结合之后都被转手卖了,卖到什么地方去程在不知道,但他想逃,从五岁起就密谋着一场逃亡,并且试图带着别的孩子一起跑。

    “我第一次逃跑失败了,”程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他在身上摸了摸,最后摸到了那颗护士丢给他,他揣在白大褂里,出来时习惯性揣回外套兜里的糖,“被抓回去关了三天。”

    说着,他把糖放进嘴里——湛乐想起林向骁也时常有这个动作——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这里被砍了一刀,快死的时候他又把我从小黑屋抱出去了。”

    “他和我说……‘陈伏,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羡慕得眼睛都要淌血了?’”

    湛乐忽然伸手过去,握住了程在的手,程在也回握住他,轻轻地抓着。

    “你不用挨打,也不会和其他小孩结合,我甚至给了你名字,你为什么还要跑?”

    “跑不掉的,没用,你们都跑不掉,就算跑掉了也会被抓回来。”

    “陈伏,你不一样,你是我亲手带大的,这次你跑了,我带你回来我也不会杀了你,我对你多么宽容?”

    “下次还跑吗?”

    男人像洗脑一样,给每一个人灌输着这样的知识,告诉他们,你们跑不掉。

    “所以我第一次去你家的时候,你发觉厕所有人,就拿了刀?”湛乐轻声问。

    “你注意到了?”程在看了他一眼。

    “嗯。”湛乐点点头。

    “……我很怕他们找上门,”程在闭了闭眼睛,“后来我是被警察救出来的,那个男人提前得到消息跑了,想带我走,但我故意躲起来,所以他带了另外一个男孩走。”

    “但是在那天之前,我又谋划了一次逃跑。”程在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湛乐在这一瞬间忽然想起谢凛说的,陈伏害死了很多人。

    “那一年被带来的人里有个女孩儿,很聪明也很坚强,谋划好了路线和逃跑方法,她鼓励其他的孩子逃跑,也大着胆子来问我,要不要一起走,”程在眯了下眼睛,随着时间的退役,太阳已经朝着他们这边照了过来,“我……本来是再也不想跑了的,但是她一直在问我,一直都在问我,我就答应了。”

    湛乐倒吸了口气,差不多能想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我们失败了,我们之中有一个人被男人洗脑成功,告诉了他我们的计划,”程在扭头看着湛乐,眸子黑得吓人,“他们全被打死了。”

    “男人说我是叛徒,不能这么简单的就放过我,要把我卖到别的地方去,结果第二天警察就来了,我们的计划哪怕是推迟一天,警察就来救我们了,他们就不会死,一共五个孩子,两个女孩,三个男孩,都死了。”

    逃跑计划实行是在一个雨天。程在认为雨天男人难以搜寻他们,而且驻扎在附近的人都会进屋子躲雨,更好逃跑,男人不会限制他们在屋子里的自由,他们可以去任何地方。

    在那天逃跑是程在提出来的,所有人都无条件的信任着他,所有人都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

    那些死掉的孩子在剩下的日子里,化为梦魇,不分日夜地缠绕着程在,消磨着他最后的耐心。

    在福利院被季长韵家资助半领养完全是意外,是季长韵在福利院选中他了,说他像哥哥,非要和他一块儿玩。

    程在也知道自己要努力,他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不能浑浑噩噩度过下半辈子,所以他学习,读研,考执医,同时做着各种各样的好事来抵消自己的罪恶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颓废,半点都不能再被过往拉到泥潭里去。

    他却说:“湛乐,我根本没你想的那么好。”

    湛乐却不说话,走神了似的望着窗外,程在疑惑地探过身子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眼眶红了一圈,没哭,把眼泪稳妥地憋住了。

    “那这次找上门的这个人,就是那个报密的人吗?”湛乐深吸了口气,问。

    “大概是,”程在说,“警方已经抓到了那个男人,他更不可能因为那群孩子来找我复仇,我想不通他来找我干什么。”

    湛乐还是憋不过那口气,语气里又带了点儿愤怒:“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扛过去?”

    “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程在已经是第二次说这句话了,“我们约在一个有丁点风吹草动就会有人注意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湛乐问。

    “海底捞。”程在严肃地说。

    “……操,”湛乐被他答得一愣。

    “而且我报警了,一个有案底的人发短信骚.扰威胁我,警察不会不管,今天下午有两个便衣会先去埋伏,”程在叹了口气,“我就是想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不然我理都不会理。”

    湛乐还是一愣一愣的,把手里的豆浆喝完了,扭头瞪着程在喊:“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给我机会啊,急匆匆气呼呼的就来了,”程在说完,顿了会儿,“这事我是打算自己处理的……我不想让你们知道。”

    “……嗯。”湛乐点点头。

    “那算是我的,一段很沉重的过去,”程在说,“我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想他们因为这个事可怜我,所以我连季长韵都没告诉。”

    “你拿我和季长韵比啊?”湛乐突然插了句话。

    “嗯?”程在看着他。

    “季长韵是你谁?”湛乐也看着他。

    两双眼睛对视的时候,湛乐终于从程在漆黑的眸子里看见了点儿无奈的笑意。

    “发小。”程在说。

    “我呢?”湛乐问。

    程在顿了下,刚准备答,湛乐就指着自己的唇,刚被程在咬了的地方,理直气壮地说:“你还要犹豫一下?”

    程在笑了,笑得有点儿无奈,但更多的是纯粹的喜悦,他伸手按住湛乐的后颈,凑过去在他唇上又咬了一口:“男朋友。”

    松开之后湛乐搓了搓脸,耳根都红透了。

    程在靠在靠椅上,唇边的笑压都压不下来。

    “我要去,”湛乐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我还是想去,我隔很远就行……”

    “好,”程在这次应得很快,可能是因为什么都告诉湛乐了,“下午和我一起去吧。”

    第59章

    有些事一旦开了个头,就像塑料袋里本就盛不住的水一样顿时倾泻而出。

    比如喜欢程在这件事,当着他的面说出口了,两个人确定关系了之后,湛乐便抛弃了未告白之前的那些弯弯绕绕,凭着这个年纪本就应有的执着和热烈,让程在自己承认他男朋友的身份。

    他坐在副驾,看着程在逐渐远去走回医院的背影,有种想把他捞回来再亲两口的冲动。

    小可怜儿哎。

    小可怜程在在。

    ……嘴唇挺软的程在在。

    湛乐咂了下嘴,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自拍了两张发朋友圈了,没想出什么优美文雅的文案,配字全是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发出去没一会儿谢凛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问:“你和程在告白了?”

    “啊?”湛乐有些疑惑,“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坐程在的车上自拍还嘿嘿嘿,”谢凛的语气里带着点儿笑意,“我又不傻。”

    “哦。”湛乐应了声,应完又是一顿乐。

    谢凛等他乐完了,才问:“程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湛乐把程在的事简略了说给谢凛听,“下午我跟着他去一趟。”

    “哪家海底捞?我也去,”谢凛说,“我想看看和之前骗我的人是不是一伙的。”

    “那你带上许桐一块儿吧,别让他看见你的脸,”湛乐皱起眉,“坐远点儿……”

    “我知道,和你坐一块儿吃行么?”谢凛说,“挺久没吃海底捞了。”

    “行,”湛乐答应得很爽快,“我请客!”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等人下班是个挺难等的过程,时不时就看一眼手机确认时间,湛乐没敢一直玩儿游戏,怕手机没电了待会儿联系不上谢凛,就盯着窗外发呆,没一会儿困了,又把座椅放下来蜷在上面睡觉。

    程在下班的时候耽搁了会儿,好在影响不大,外面太阳已经收了尾,天空又一次阴沉下来,看样子是要下场雨。

    他快步走到停车场,一眼就看见了在里面睡得正香的湛乐,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他居然勾着嘴唇笑了笑。

    湛乐是个很勇敢的人,气上头了什么都说得出口,之后也不会因此觉得害羞,言出必行,坚定又果敢。

    这么一个人,今天气势很足地和他说了喜欢。

    程在深吸了口气,拉开车门坐上去,伸手在湛乐屁股上拍了下:“起床。”

    “嗯?”湛乐迷瞪瞪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顶着一小撮被他压翘的刘海有些茫然地盯着前方看,没吭声。

    “安全带。”程在又提醒他。

    湛乐打着呵欠把安全带系好了,等车开出去一段儿,他才问:“你刚是不是拍我屁股了?”

    “没有,”程在一脸严肃,“我怎么可能拍你屁股。”

    “嗯?”湛乐拔高了音调斜眼看着他。

    “光天化日的,”程在继续一本正经,“我干不出那种事。”

    “哦。”湛乐应了声,又点点头,看样子是信了。

    程在勾起嘴角,把车往前开了一截,到了海底捞门口找了个路边停车位停好车,俩人一块儿往里走。

    还没走进去,程在的腰忽然被人拍了下,他扭过头去,刚好看见湛乐收回手,正把手揣回兜里。

    “不是我,”湛乐诚恳地说,“光天化日的,我干不出那种事。”

    程在笑了好一会儿,原本有些紧张的心情都被湛乐拍散了。

    正是饭点儿,海底捞人挺多的,便衣警察之前和程在联系过,说了他们坐的桌,程在便挑了个离他们不远的,湛乐坐在最里面那侧,看着挺远的一个位置,但实际上程在那桌要是发生点儿什么事他立刻就能冲过去。

    不多时谢凛也来了,带了个棒球帽,头发扎了一缕在脑后,连口罩也没带,依旧穿的一身黑。

    “口罩呢!”湛乐看见她就开始问。

    “谁带口罩来吃海底捞啊哥,”谢凛坐在湛乐对面,许桐也跟着喊了声哥,谢凛又问,“人来了吗?”

    “还没有。”湛乐皱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