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走出两步,对方就机敏地抬头向他这边看过来,随后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把钱袋子塞到黑死牟手里,絮絮叨叨地说:“你来得正好,把这一份算到缘一的那份赔偿里去吧,我看他八成又被其他队士们忽悠去做白工了,你也知道他那憨劲,就别跟他计较这些五毛一块的事情,他有把工资交上了就算了吧。”

    莫名其妙被塞了一袋钱,黑死牟还没理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抓住了青年剑士口中对继国缘一的批评,并且下意识地开口:“缘一……是品德高洁之人……并不……憨傻。”

    继国光也听着“继国岩胜”这几乎要把一句话砍成三段来说的方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脑袋,带着九成的确信问道:“黑死牟?”

    “是。”剑之鬼矜持地颔首,并且再次强调:“缘一……大智若愚,淡泊……名利,此等心智……并非凡人……得以体会。”

    继国光也皱着眉头,用十分嫌弃仿佛看到什么下作东西的眼神盯着黑死牟看了一会,道:“继国岩胜,为人处世细致、体贴、面面具到,加以心志坚定,纵使处于困顿之中亦不为名利财帛所惑,要论品德高洁,我只服继国岩胜。”

    黑死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没有……”

    “喔,我不是在说你。”继国光也一把将钱袋子从黑死牟手里拿回来,那可是缘一的赔款,他洗劫了好多大正鬼杀队士才攒下来了,哪能这么轻易送出去,“我是说我大哥。”

    “你大哥……是哪一位?”黑死牟觉得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当中,但是他没有证据。

    “不是哪一位,是月之呼吸的继国岩胜啊!”继国光也拍着日轮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继国光也后来说了些什么,黑死牟其实没有听清。他满脑子都是鬼舞辻无惨最后得意张狂的笑声,如果直到现在还不明白这里头有古怪,黑死牟这四百年就真的白活了。

    他这是被自己的主君给狠狠地坑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火彩虹非常漂亮,可以自行百度。

    以下来自维基百科:火彩虹(fire rabow),又称日承(circuhorizontal arc),是一种罕见的自然现象,看起来像是天空中自燃的彩虹。

    要出现这样的自然现象,须满足发生条件:高空中卷云层所在的高度至少要有20,000英尺(6,100公尺)以上卷云层里的冰晶数量要足够最关键的因素就是太阳照射卷云层的角度正好要为 58度在低纬度较为常见。纬度越高越难见,而在55°n以北或者55°s以南则完全看不到。

    月亮也能产生日承,但是这种现象更加罕见,因为月亮要足够亮(比如满月)才能产生可以让人看到的日承。

    古人常称伟人降生时天空彩云五颜六色有如火烧,即指此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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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大正 12

    请问继国岩胜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放在继国缘一面前,翻来覆去就只有这么一句:“兄长大人是这个国家最好的兄长。”要说他敷衍,可他每一个字都说的情真意切,实在不像是在胡说的样子。

    同样的问题放在继国光也面前,他会准备好茶水点心,然后说一整个下午,说的尽是乍听之下像是嫌弃的话,比如:“那个家伙臭毛病多得很,什么事情都要弄到尽善尽美,呸!什么事情都这样费心思也不怕头秃?”之类明贬暗褒的话,直到问话的人被灌了一肚子茶水,脑子都晕乎乎只剩下一个念头:“继国岩胜真棒!”

    至于继国岩胜本人,他首先会皱起眉头,像是此问背后隐藏着和诸天星辰宇宙洪荒有关的深刻奥秘,随后礼貌周全地吐出令人汗颜的话:“您手边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忙吗?”但凡接地气一些的人,都会自动将这句话翻译成:“你问这种问题是吃饱太闲吗?”然后尴尬地打着哈哈找个借口逃离现场。

    黑死牟的答题风格和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继国岩胜……那是个……只能匍匐在神之子的……施舍下,卑微地……苟活着……一无是处的男人。”黑死牟平静的脸色唯有在说到神之子的时候才会有所变化:“那个男人……恐怕就连诞生……都只是……为了衬托继国缘一的美好。这世间……唯有继国缘一……才是真正完美、高洁无瑕的……世人典范。”无论怎么提醒,话题总会在最后全面倒向对继国缘一的称赞。

    继国光也已经听了大半个晚上,关于年幼的继国缘一是如何弱小可怜又无助,每天黏在母亲身边,因为家主的命令被继国家从上到下视为无物——但是,即使是这样艰难的生活,因为继国缘一高风伟节、渊渟岳立、出类超群,自幼便立在人类德性的顶点,他并没有心怀怨恨,对那些无视他的人进行报复。

    “不是,父亲虽然迷信、固执又自视甚高,但好歹是一家之主,缘一就算不受喜爱,那也是一家之主的儿子啊!会故意去伤害缘一的是长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想不开!既然没有人故意伤害缘一,他到底要报复什么东西?报复不跟他聊天吗?”

    黑死牟好像没有听到继国光也的反驳,继国缘一传有了新的展开。

    继国缘一七岁那年就展现神之技,打倒了继国家当时的剑术教习。且不只是单纯打倒了教习,而是在短暂的交锋瞬间就挥出四击直接将人打昏,颈、胸、腹、腿四处被击中的地方甚至肿起了拳头大小的包。若是在战场上真剑交锋,教习早已丧命,这只不过是继国缘一首次拿起袋竹刀的战绩。

    若是换了他人,恐怕早已沾沾自喜以天才自居,但继国缘一何许人也?神子降世品行高洁、淡泊名利,同时心怀慈悲,不喜刀剑打击人体的触感,天赐的体魄和通透视觉的才能,让剑术在神子的眼中不过是儿戏……不,甚至比儿戏还不如。

    “那个……什么淡泊名利之类的,我跟保证缘一没想那么多,他那脑子里没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真的就只是因为剑术这东西他碰了一次不是很喜欢,就不想继续接触。至于通透的视觉……你知道他都用这招在打花牌的时候作弊吗?百人一首到现在都还没有背完,打花牌十次可以赢八次都是靠看对手的动作去抢牌。”

    黑死牟的嘴唇不甘愿地抿了抿,看起来在重新酝酿被打断的情绪:“通透视觉……乃缘一天生具备……何来……作弊一说?定是你……技术不佳……心生嫉恨。”

    这话说的继国光也差点没直接气出个好歹。

    明明把“嫉恨”这两个字写成粗体背在背上一背四百年的就是眼前这只鬼,反过来指着别人鼻子指控“一定是你嫉妒缘一!”倒是喊的很大声啊!

    “行吧,就怪我自己动作不够隐蔽,反应不够快好了。”继国光也双手抱胸,挑起一边眉毛继续进攻:“可是他到现在还背不下和歌也是事实。”

    “缘一是神之子……这些……小节……无需在意。娴熟和歌……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黑死牟甚至步步紧逼,继续训诫道:“你既自称是……另一个世界……‘缘一’的弟弟……怎能……如此……不敬兄长。”

    “你怕不是忘了,我还有一个大哥叫继国岩胜。”继国光也垂下眼,平静地开始陈述:“小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的命比弟弟好,因为他身体健康、没有奇怪的诅咒斑纹,吃的穿的都是按照继国家仅次于家主的标准来。继国岩胜不能抱怨,抱怨了就是不知足、不懂事。关于学习的事,无论是剑术、文学、礼仪、交际,继国岩胜都必须要做到最好,为什么?不是都说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一只手都还有五根手指不一样长吗?那怎么成!继国岩胜他都已经这么好命了——事情做得好是应该,做得不好被揍一顿难道不是活该?”

    从黑死牟的角度看来,这个面若沉水的青年虽然处处透露着古怪,但在敛去了嚣张的气息之后,看起来越发接近他记忆中的继国缘一,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是宠辱不惊的态度,但就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那通身如同太阳一般光辉耀眼的气度也无法被遮掩——比起继国缘一,眼前这个青年在气度上还差了些。

    黑死牟听着继国光也的叙述,那逐渐淡忘的过去似乎也随着青年的嗓音被一点一滴拼凑成型,年幼的孩子乖巧地捧著书本诵读,眼神却忍不住被院子里满开的樱花给吸引过去,偶而陪伴父亲去拜会其他大人的时候,大人家的公子曾经不经意地提到赏樱时节的趣事,使他的心里一直对赏樱一事埋着小小的向往。

    他曾经大起胆子向父亲请求全家人一同赏樱——不需要去太远的地方,继国家的领地上就有漂亮的樱花,但对父亲而言,樱花这种东西年年都有,有心思想赏樱这种事情,肯定是课业布置的太过闲散,才让他胡思乱想。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赏樱一事。

    “继国岩胜是个非常克制的人。”继国光也抬起头来看了黑死牟一眼,又很快的错开目光,转而仰望今夜天空中高悬的明月:“他也觉得委屈过,也有想要把书本撕烂,把茶水泼到先生脸上,甚至是把木刀折断丢到池塘里去,再也不要练习的时候,但是他从来没有这么做,一次都没有。”

    黑死牟想要开口反驳,说剑术是自己一生的追求,他怎么可能有过放弃剑术的念头,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理由无他,继国光也所言句句属实而已——

    没有哪一个孩子,会心甘情愿在话都说不清楚的时候,就被大人塞进模板里面,一举一动都要依照模板的标准来,哪怕是喜悦欢笑都有一套既定的表达方式。稍微有些偏差,轻则训斥一顿,重则有皮肉之苦。

    没有哪一个孩子,会心甘情愿在外头鸟语花香之时,被拘在屋子里背诵大半都难以理解的和歌和古文,短歌里头再美丽的恋语,都比不过窗外麻雀的啁啾悦耳。

    更没有哪一个孩子,会怀抱着喜悦让自己的手掌一次又一次被磨的起泡,痛的时候连筷子都握不稳,捧着碗的时候,每一口饭都和着一抽一抽地疼痛被囫囵咽下。

    这所有的一切,孩子都不喜欢。但是没有人在乎,因为他是个“好命的孩子”,只有好命的孩子才有资格领受这些痛苦,因为你看那个“命不好”的孩子,连“享受”这些的资格都没有。

    “继国岩胜是为了成为家主而被生下来的,并不是受到什么期待……啊……好吧,他受到了成为合格继承人的期待,但这份期待同时意味着‘没有办法成为合格继承人的继国岩胜,’是可以被替代的。没有人会和孩子解释这些,但随着年纪增长,他至少还是明白了自己必须优秀这件事,并且拼命的努力,其他的选择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

    继国光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耸耸肩,语气一下子变的轻快了些:“当然,在那个时代,继国岩胜确实已经比很多人好命,至少不需要担心下雨的时候没有避雨的屋顶,不需要担心下一顿饭的着落,不需要担心衣服是不是够暖可以过冬,相应地,继国岩胜要承担更多责任,为了承担责任而需要各式各样的锻炼,这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这段过程中忍耐的一切痛苦,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来赞赏,也不会有人可以理解,即使曾经身处于类似的情况,每个人感受到的痛苦和喜悦都是不同的,那些都是确确实实只属于继国岩胜——只属于你的东西——你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