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夏末,雁城的昼夜温差骤增,随之而来的是每晚都会有的雷阵雨。

    裴山写着写着忘了时辰,不知不觉就到了晚饭时间,时沛还在主城剧场里耗着。裴山就自己把电视打开,随便调台听个响。

    暴雨倾泻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门外轰隆一声,银蛇划破夜幕,雨点刷刷打在雨棚上。

    电视随之震了震,裴山赶忙起来,想拔掉电源。

    走进屏幕后,才看清自己调到的是本地卫视。新闻标题是:

    [蔡氏冶金厂独子离家出走,警队七人上山搜救失踪。]

    又是轰地一下,屏幕频闪着,随着巨响的雷声彻底灭了下去。

    第66章 告诉他!

    红光,蓝光,警车,黄线,记者,围观群众。

    到处都是这些。

    裴山从书店赶到山脚下,一刻不停地往警戒线里冲,毫无悬念,被唐立言的同事拦在了外面。

    同他一起在黄线外踮脚张望的,还有阮明知的家人,还有一些看热闹的路人,或教育小孩不要乱跑的父母。

    “警察同志,麻烦问下,唐立言——就是那个,宁城来的唐警官,他在山里面吗?”裴山急急拦住一个人,想打听打听情况。

    “抱歉,同志,你得站在黄线外。”民警急着维持秩序,没顾上给他什么回答。

    自从看到警队失踪的新闻后,他给唐立言打了十三个电话,通通无人接听。

    冒着雨、浑身湿漉漉的裴山,引起了不少人侧目。裴山自然无心关注这一点,只是提醒自己要冷静,却一遍遍听到轰鸣的雷声。

    雷雨天,在山里,万一遇到滑坡……裴山逼着自己不要再往下想,因为每深一步,都难以呼吸。

    “请问山区现在还可以进去么?”裴山问路人。

    “不能!都封了!”拍出来的人脚步都很快,匆匆往反方向跑。

    裴山踱来踱去地雨里站了许久,没一会,身边的人群都渐渐散开。入夜,到了身体该睡眠的时刻,但裴山无比清醒,死死盯着那个山区的出口。

    此时理智不那么管用了。

    他好像又体会到了等之白的每一年里,那种恨不得替他去死了的感受。难捱。

    又不知过了多久,裴山看到出口处多了几个穿着警服的人,赶忙数了数。

    六个。那个让他最担心的人,不在其中。

    裴山的心跳简直不停使唤,腿都快站不住了,却还是直直冲进了山里。

    没有人知道裴山是怎么从警戒线下面溜进去的。

    灰土和泥流里,有个逆着人群飞奔的白色身影,急急朝着满是泥水的洼地里跑去。

    泥沙顺着暴雨积水没过脚踝,裴山不管不顾地冲进林里,一边跑一边把手机藏在手袖下面拨号。

    “求求你接一下电话。”裴山第十四次给那个号码打过去,“求求你,说句话,说句话!”

    “一定要没事,一定要没事。我都告诉你,你见见我,我爱你,我爱你……”

    其实如果裴山多往前想一步,就会意识到,雁城的山体滑坡简直是家常便饭,而在唐立言一行人出发前就已经下过暴雨。因此无论是应急经验还是事前准备上,唐立言他们做得都只会多不会少。

    只是裴山没法想这么多。以前之白出征,裴山倒做足了心理准备、习惯了情绪起伏,可这回心跳竟像是不听使唤、简直要跳出胸腔。就这么胆战心惊的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终于小了些,雷声也不再叫嚣。

    裴山一直边跑一边碎碎念。他淋了一夜雨,前一晚又没睡,种种因素导致的后果一起涌上来,他被雨水都打得眼花,可还是一路对着林里喊着:

    “唐立言?”

    “唐警官——”

    “蔡寻?”

    “立言!”

    声音回荡在森林里,被哗啦啦的雨声盖住了。裴山突然想起,自己手中的哨子。于是赶紧深吸一口气,冲着哨口,长长吹了几声。

    之白教过他,求救或救援哨音的特点。几长或几短,当时他学着觉得难记,可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嘟嘟——”

    裴山开着手电,抬头看看遮天的树,心里默默祈祷,一定有人,要有人回应。

    雨仍在下。打在树干上,落在沉叶上,啪 啪作响。

    “嘟——”一声哨响就是在此时盖过了雨声。

    裴山紧张极了,努力辨认着声音方向。长长短短的声音钻进他的耳朵,几乎是一瞬间,裴山就懂了,这一定是唐立言。

    一定是唐立言。

    那哨声说:在南山腰,最高的那棵云杉树下,有两个人掉进了洞里。

    裴山拔脚就往南山跑。离得越近,哨音也越明显。到最后,裴山已经能准确分辨出声音来源。

    那是一口乱草遮挡着的深井。地面的确与其他地方无异,如果不是被唐立言他们砸出了口子,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片平坦。

    “立言!”裴山跪趴在地上,朝井内人说,“你还好吗?”

    井里的人警服已经蹭得泥泞不堪,满脸的雨水。旁边有个黄毛少年,头发湿漉漉黏在额头上。

    “没事儿,但是这小子吓得不轻。”唐立言看起来毫发无损,甚至语气比平日里还轻松,“那啥,我对讲机坏了,只能辛苦你把我俩捞上去咯。”

    裴山二话不说便应了,环顾了一周问:“我该怎么做?”

    “你瞧瞧你旁边是不有个包?里头应该有麻绳,你把其中一端系个水手结捆树上——哦对了,你应该不会系,那你就打个死结就成。”

    “我会!”裴山冲到树旁,利落地打好结,另一头绳子扔进洞里。

    “会的挺多啊,裴老板。”唐立言毫无落井的狼狈,跟平时的语气无异,打趣道,“哦对,我记得你书店里头还有一堆急救包啥的。”警官的语气介于打趣和试探之间,“你该不会当过我同行吧?”

    可裴山却没心思跟他打情骂俏,早就急得不行,快速冲着井里喊:“我拉你们上来!”

    “嗐,不用。”唐立言拍拍蔡寻,学雁城的口音说:“小娃子,能动不嘞?用不用我抱你上去?”

    “不用!少他妈这样叫我!”蔡寻的眼睛湿红,手也在发抖,根本握不住绳子。

    唐立言叹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肩膀,说:“踩上来。”

    “啊?”裴山和蔡寻都是一怔。

    “啊什么?上来,我托你拽个绳子。”唐立言安顿完蔡寻,又朝裴山示意,“裴老板稍稍使点力气就行,这小子手没劲,你拉着他点。”

    蔡寻踉跄着踩着唐立言的肩膀去够绳子,手脚都在抖。

    轰地一声,雷响就在三人头顶炸开,吓得蔡寻“啊”地一声滑了下去。

    裴山眼疾手快,整个人都探进了井里,拽住蔡寻的手,一个使劲,拉着少年往上拽。

    “疼!我胳膊刮伤了!”蔡寻痛呼了一声,裴山便不知怎么办了。

    唐立言便两脚一扎,稳住重心,拿平直的肩膀托住蔡寻。

    上头的人也在用力,双手猛然发力,将蔡寻拽了上来。

    两人顺势倒在附近的草堆里。草垛又扎又潮,但裴山没来得及喊疼,便爬起来,继续拉起了绳子。

    “唐警官,我拉你上来!”裴山赶紧朝洞里望去,却发现,那个人哪里需要自己拉,早就自力更生着起身了。

    唐立言手握着绳子,没一会,便轻巧地攀了上来。

    裴山这才长吁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累着了?别在这坐着,出去再说。”唐立言拍拍地上的两个,利索地拿好包,跟着指南针往外走。

    雨下了大半夜。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裴山知道唐立言在放慢脚步,好让他跟蔡寻能跟上。黄毛小朋友已经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抖,全程都是一言不发,裴山看这人样子过于可怜,便走上前拍了拍肩。

    “哟,你俩这就冰释前嫌啦?太容易了吧。”唐立言余光瞥见这一幕,转身笑他俩。

    裴山这才看清身前人的脸。

    ——唐立言并非毫发无损。上次跟管立庚打架留下的伤口还在,再加上落进洞穴时,唐立言护着蔡寻先着地,因此背上有一大块淤伤。可警官自然极了,像不知道痛一般,在雨中歪了下嘴角,继续打趣着营救对象。

    裴山觉得心脏揪成了一团,雷就好像劈进了肉里。

    “我们快出去吧。”裴山推着唐立言说,“雷暴天在林里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