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换上军训服,去水房洗漱。

    走出水房的时候严行提着个暖壶走进来,看样子是来打热水。擦肩而过时我忍不住叫住他:“严行。”

    “嗯?”他看向我。

    “昨晚,辅导员查宿,”我说:“不过没查到咱们这,就查了一楼,听说下次可能查二楼。”

    严行点头:“我知道了。打扰你们休息了,真的对不起啊。”

    可我是在说辅导员查宿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硬着头皮解释:“我是说……要不你把你手机号给我?辅导员查宿我提前通知你,你就赶快回来。”

    “……”严行像是愣了一下,随即掏出手机:“好……谢谢你了。”

    “不客气。”

    我发誓,当时我要他手机号,真的是出于“都是室友好好相处”的想法。

    (一)

    14天军训,很快就结束了。

    虽然严行把手机号给了我,但我并没有打过——那次之后他就没有晚归了。每天,唐皓和师兄站门口聊天的时候,他在看书;沈致湘抱着手机和同学打游戏的时候,他在看书;我盯着宿舍白花花的墙壁发呆的时候,他还在看书。

    不是,哪来这么多书要看?!这不还没开始上课呢?!

    严行不在的时候,唐皓曾压着嗓子问我们:“严行天天看什么呢?他那本书……封面怎么还是英文的?”

    “《the kite runner》,”沈致湘说:“《追风筝的人》,挺出名的小说。”

    唐皓撇撇嘴:“还英文的,给丫牛`逼的。”

    我不作声,只在心里想,没听说过这小说,改天去图书馆看看有没有。

    然后就开始上课了。

    高中老师为我们憧憬了一遍又一遍的大学生活,终于来了。

    百团大战,学生会竞选,联谊会……百团大战那天我去转了一圈,五花八门的社团一个挨一个挤满了学校的主干道,围棋社,轮滑社,动漫社……问了几个,都是要交社费的。

    航模社一人五十,五十啊,五顿饭都有了。

    犹豫两秒,我收回了拿报名表的手。

    学生会竞选也热闹极了,校学生会我不知道,但单是院学生会就吓了我一跳。

    沈致湘报名了院学生会,面试那天他拖我和他一起去,出门前他特地换了衣服,一身的耐克。

    到了面试的地方,我俩却一起傻眼。

    耐克?别人穿的都是西装,领带一打,挺括又严整。

    “我`操……”沈致湘瞪着眼睛,低声感叹。

    面试的房间在院楼3楼,队伍愣是排到了2楼。

    “怎么这么多人……妈啊,”沈致湘愣愣的:“军训的时候我都没感觉咱院人这么多。”

    “是啊……”我也愣愣的。

    一周后院学生会录取名单公布,沈致湘落选,倒是唐皓,竟然是生活部副部长。

    又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我的大学生活似乎才算是开始了。虽然这番折腾,好像和我也没什么关系。

    商学院课多,大一的课尤其多,唐皓加入了学生会后就常常见不着人,经常是到了快熄灯的点儿才回来。沈致湘参加了个吉他社,除了每周五晚上去弹会儿吉他,就和我一样“无组织”了。

    至于严行。

    严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参加社团,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既没有加入院学生会,也没有当班委。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他是个存在感极低的人,虽然他也天天在宿舍住着,可就是,存在感极低。

    每天他起得最早,大概六点整?我不知道。只记得有一天早晨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那时天蒙蒙亮,就见他背着书包出门了。到了晚上十点左右,他仍旧是背着个书包,回宿舍。

    然后他洗澡,上床,睡觉。

    ——兄弟,高中老师说的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都被你过到狗肚子里了?!

    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哦,是金子总会发光。

    开学一个月后,我和沈致湘在去食堂的路上,被拦住了。

    “同学,”拦住我们的女生扎着一对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叫蓝茵,蓝色的蓝,茵茵绿草的茵。我是文学院的。”

    “啊?”沈致湘猛地挺直了身子:“你好……呃,你好!”

    蓝茵还是笑着,我发现她睫毛很翘。

    她看着沈致湘,说:“你是沈致湘,对吗?”

    “对!”沈致湘脸红了。

    “那……”蓝茵微微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你能不能把严行的手机号给我?”

    沈致湘:“……”

    我:“……”

    她这轻轻柔柔的一句话,像唰唰唰使出一招葵花点穴手,猛地定住了沈致湘春情荡漾的脸。

    场面十分尴尬。

    “我没有……”过了好几秒,沈致湘才说:“我没他手机号。”

    “啊?”蓝茵咬咬嘴唇:“可你们不是室友吗?”

    “我们和严行……不太熟,”像是急于证明清白似的,沈致湘怼了我一胳膊:“你也没有严行的号码,是吧?”

    “……”我心虚地点头:“嗯,没有。”

    于是蓝茵道了谢,走了。

    沈致湘望着她已经消失于抢饭大军的背影,长叹一口气:“我——就——这——么——丑——吗——”

    “没,”我安慰他:“是对手太强大。”

    “哎你说!”沈致湘右手握拳在左手手掌上一砸:“现在的审美是怎么了?怎么都喜欢那种娘不拉几的?这种审美趋势有问题啊我给你说!竹林七贤你知道吧,他们那个时候男人就是以阴柔为……”

    得,悲愤得开始满嘴跑火车了。

    (二)

    晚上回宿舍,不知是不是受了刺激的缘故,沈致湘竟然主动和严行搭话。

    ——其实他们俩也不是不说话,毕竟大家住在一个屋檐下,起码的打招呼点头还是有的。只不过,也仅仅限于打招呼点头了。严行从不参与我们的闲聊。

    “严行,”沈致湘忽然开口:“你怎么这么白?”

    严行刚洗完澡回来,头发湿漉漉的,发梢的水珠顺着白`皙的脖颈向下滑。

    他从书中抬起头,看了我和沈致湘一眼,淡淡地说:“有吗?我没注意过。”

    他看书时带着副黑框眼镜,细细的眼镜框包围着那双桃花眼,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凌厉。

    但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哎……”沈致湘到底是憋不住了:“今天我俩被一个女生拦住了,管我俩要你手机号。”

    “女生?”严行皱眉:“谁?”

    “蓝茵,蓝色的蓝,草字头下面因为的因的那个茵——你认识吧?”

    严行仍然皱着眉,几秒后说:“昨天我捡到她校园卡了,”紧接着又问:“你们没把我手机号给她吧?”

    “我们没有啊。”沈致湘说。

    严行看看我,没说话了。

    沈致湘又说:“那女生挺漂亮的,你不考虑考虑?”

    严行摇头:“不认识。”

    “你认识一下不就得了,人都主动来找你了。”

    也许青春期的男孩对漂亮姑娘的魅力总是难以抵挡,即便蓝茵的目标根本不是沈致湘,沈致湘却还是忍不住一再提起。

    这次严行连头都不抬了,只低声说:“不用。下次她再找你们问我的事,你们不理她就行,谢了。”

    沈致湘“哦”了一声,转过头来冲我耸耸肩。

    几天后的周末,唐皓回家,沈致湘去秦皇岛找同学玩,我也打算回家。

    临走前我提醒严行:“这周末我们三个都不在,你出门记得带钥匙啊。”

    严行应下:“嗯,谢了。”

    其实他从没忘带过钥匙——除了军训那次,当时我们一个宿舍还只有一把钥匙。

    那我为什么要多此一举提醒他呢?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有些不好意思吧。我和唐皓都回家了,沈致湘出去玩,就把严行一个人剩在宿舍,总感觉有些亏待他似的。

    周五下午下了课我就直接回家,转地铁再转公交,到家已经七点多了,肚子咕咕叫。北京的秋天已经来了,秋风飒飒吹在身上有些冷。我想着我妈做的红烧肉,一鼓作气爬上四楼,敲门。

    ……没人应。

    不应该吧,我周一就给老妈打了电话说要回来的。

    “妈,你和我爸跟哪儿呢?”

    “啊呀!”老妈叫了一声:“忘了你这礼拜回家了!”

    她和我爸去了我小姨家。小姨家在昌平。

    我只好在楼下小店里吃了份鸡蛋炒饭,又灰头土脸滚回学校。

    回到宿舍时已经八点半了,严行不在宿舍。

    九点半,严行没回来。

    十点半,严行没回来。

    到了十一点半,我坐不住了,拨了严行的手机号。

    电话是通的,但他没接。

    出去玩了?之前过周末也没见他出去玩啊?不过周末宿舍没有门禁,晚归的学生倒是很多的。

    我没办法,只好洗漱睡觉。躺在床上,在学校和家之间奔波的倦意却倏然散去了。

    直到凌晨一点二十七,走廊里响起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