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张一回吗?”是一个冷淡的男声。

    “啊?我是。”

    “你来接一下严行吧,”男人说,“他让你来接他,他喝大了,打不了电话。”

    第6章

    男人给我的地址,是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地方。我以为严行会在三里屯之类的地方玩儿,然而不是。那地方在一个幽深的小胡同里,出租车开到路口就没法再往里开了,路太窄。

    我只得下车,沿着窄小的路往里走,所幸这条路上的路灯很亮。走了大概十分钟,渐渐有嘈杂的声音从胡同深处传出来。

    又走了十来分钟,我眼前出现一面双扇朱红大门,门前蹲着两只张牙舞爪的石狮子,一束明黄的灯光从大门顶端射下来,看上去气派极了。大门敞开一条缝,里面传出此起彼伏的钢琴声。

    我想难道就是这里?这是个……酒吧?酒吧开在居民区?不怕扰民么?

    我犹疑不决地敲了敲门。

    很快门被打开了,是一个高高的女孩子,身上穿一件驼色大衣,长发如瀑。

    “你找谁?”她的声音有些含混,一说话,口中散发出浓浓的酒气。

    “我找严行,”我说,“我来接他。”

    “严行?”女孩儿看着我,确认似的问。

    “嗯……呃,这是酒吧吗?”我心里打鼓,别是找错地方了吧?

    “进来吧,他在里面。”女孩儿将我上下扫视了一遍,侧开身,为我让了路。

    四合院里灯光明亮,雅致地排列着几张屏风。我回头看向开门的女孩子,以为她会带我去找严行。然而她倚在门口,“咔哒”一声点了一支烟,没有动。

    我只好绕过屏风,硬着头皮往里走。

    迎面是一间很宽阔的厅堂,和外面古色古香的院落不同,厅堂的地面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天花板正中央垂下一盏巨大水晶灯,四面墙上都贴着深棕色壁布,水晶灯繁复的影子映在上面,显得暧昧而奢华。厅堂正中央,是一张木质圆桌。

    我看得愣了,心想这也不像酒吧啊?虽然我没去过酒吧,但图片总是见过的——这地方哪里像酒吧,简直像民国电视剧里的,雍容华贵的别墅。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角落里的楼梯上走下来,他体型强壮,穿一身笔挺的黑西装。

    “你来接严行?”男人问我。

    “啊,是。”

    “跟我来。”说完转身就走。

    我连忙跟着男人上楼。二楼是一条不算太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三个房间,都关着门。地毯似乎更厚实了,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我顾不上多打量,跟着男人走进了左手边第二个房间。

    进了门,男人没有往里走:“你去把他带走吧。”说完也不等我回答,就带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酒味,我想大概是严行喝的?然后我发现这房间里又有屏风。

    窄窄的四扇,深棕色包边,主体是半透明的玻璃——大概吧。屏风上绘着一棵盛开的桃树,一只喜鹊正展翅飞向桃树。

    我绕过屏风,眼前赫然出现一张床。

    很宽大的一张床。床上,睡着严行。他侧着身子面向我,膝盖缩在胸前,身上胡乱裹了床红色绸面棉被,露出穿着黑白条纹毛衣的肩膀。严行睡着了,呼吸声很沉,但眉头皱着,脸颊发红,看上去似乎不太舒服。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心想严行怎么就这么爱喝酒呢?我没叫醒他,先去把他丢在地上的拣了起来。

    然而抬起头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那扇屏风,竟然,是双面的。

    外侧是桃树喜鹊,内侧却是……是……

    是春宫画。

    一扇上画着两个男人,另一扇上画着一男一女。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春宫画,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叠在一起,一个把另一个压在地上,没错,不是床上,是地上。他们身旁,画着一条细细的溪流。被压的男人的两条腿缠在另一个男人的腰上,他自己的那东西高高翘着。

    另一边,女人和男人都站着,女人被压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朱唇微张,黑壮的男人从她身后进入。

    我的后背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我不知道屏风上为什么会画这种东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而严行,他总不会是一个人喝成这样的吧,那之前和他一起喝酒的人是谁?为什么这房间里有一张床?

    鬼使神差地,我紧紧抓着严行的大衣,走到床头的垃圾桶前。

    垃圾桶里有三只避孕套。

    用过的。

    我盯着那三只避孕套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我早该反应过来的,这地方哪里是酒吧。进门时那女孩子打量我的目光——那目光令我不舒服,因为太暧昧、太赤.裸了。

    严行来这里做什么,太明显了。我早该反应过来的。

    第7章

    我使劲儿推推严行的肩膀:“严行,醒醒。”

    这么一叫,他就醒了,紧闭的双眼一下子睁开。我被他如炬的目光吓了一跳,又拍拍他的胳膊:“是我啊,张一回。”

    “……张一回,”几秒后,严行的目光松弛下来,“你……你来了。”

    “嗯,”我把他的大衣放在床边,然后托着他的肩膀把他扶起来,“能走吗?”

    严行抬手抹了把脸,看着我:“你怎么来了?”

    我愣住:“不是你叫我来接你的?”

    “啊,”严行垂下头,“那谢谢你了。”

    他显然是喝大了,声音含含糊糊的,还有点大舌头。眼前的严行,和今天下午去上课前,那个招呼我下课了在教室门口等他的严行,简直判若两人。

    我又问一遍:“能走吗?”

    “能……”严行掀开被子,把大衣披在身上,摇摇晃晃地下了床。

    我连忙搀住他,一手还提着他的书包。

    我们走出四合院时,钢琴声仍在继续,也有隐约的说笑声,应该是从别的房间里传出来的。这时已经将近凌晨一点了。刚才给我开门的那个长发女孩子,不见踪影。

    严行说是能走,但其实脚步歪歪扭扭,神志也不甚清明。我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使劲儿揽着他的腰,他才不至于摔倒。

    我们两个沿着胡同里的小路往外走,踉踉跄跄走得很慢,深夜里的寒风一阵一阵向领口里钻。走着走着,严行垂下脑袋,脸颊贴在了我的脖子上。烫,非常烫。

    我抬起头,看见路灯下的那一小片光芒里,满是纷纷扬扬的雪花。

    竟然下起了雪。怪不得我会觉得严行的脸颊很烫。

    雪越下越急,渐渐地,我感觉到脚底有些濡湿和冰冷,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运动鞋开了胶,融化的雪水浸入了鞋子里面。

    “太晚了,今晚估计回不去了,”我低头问严行,“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宾馆吗?”

    严行模模糊糊地“嗯”了一声。

    我叹气,提高音量:“严行!这附近哪有宾馆!”

    严行睁了睁眼,看看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说:“走到大路上……往北、往北有……”

    于是我继续架着严行往大路上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走到来时出租车司机停车的路口,按照严行的说法,我架着他朝北拐。

    大路上亮堂许多,足浴店,便利店,关着门的蛋糕店……终于,我们在一家名叫“佳鑫”的宾馆前停下脚步。应该就是这儿了吧。

    走进大堂,我却忽然想起来,没带身份证。

    严行十有八.九也没带——他是从课堂上出来的,上课总不会带着身份证吧?

    我只好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问前台服务员:“请问没身份证能开.房吗?”

    大概是值夜班的缘故,服务员一脸倦怠和不耐烦:“不能不能,我们这儿必须要身份证。”

    “就住一晚上,”我掏出学校发的饭卡,“您看,我俩都是学生,这是我的校园卡,实在是忘了带身份——”

    “我带了,”一直挂在我身上的严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忽然开口道,“在我……书包里。”

    交完钱,拿钥匙,进屋。

    这宾馆的地上铺着地毯,不知多久没清理过了,泛着一股明显的酸臭味儿。但这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严行说完刚才那句话,又迷糊过去。我拖着这么一个比我还高的醉汉,实在费劲。

    我把严行放在床上,为他脱了鞋,然后自己也脱鞋爬上床,直接和衣睡了。

    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我看着天花板上的方形顶灯呆滞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宾馆,紧接着,昨晚的事情悉数涌入脑海。

    我坐起来,发现身边没人,倒是被子紧紧裹在我身上。

    浴室有水声。

    “严行?”

    “嗯,”严行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我冲个澡,马上就好。”

    我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掏出手机,已经十点一刻了。班级群里有一条消息,是班长发的通知,明天开班会。沈致湘给我发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昨晚十二点半发的,问我接到严行没有,一条是今天早上八点发的,问我人在哪儿。

    我回了沈致湘的消息,放下手机,脑子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打开了,严行穿着毛衣和牛仔裤走出来,脚上踩着宾馆的一次性纸拖鞋,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上还散发着水汽。

    “一回,”严行冲我笑,“昨晚真的麻烦你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已不复昨晚的醉态。

    “……不客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房花了多少钱?”严行说,“我一会儿就去取钱。”

    “一百八,你……给我一半就行。”

    “不不不,”严行还是笑着,“那怎么行,你是因为来接我才——”

    “严行。”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嗯?”

    “你昨天是,”我咽了一口唾沫,那个词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几秒后,还是艰难地被我吐了出来,“是去嫖.妓了吗?”

    我说完,严行就沉默了。

    在逼仄的宾馆标间里,我俩面对面站着,宛如一场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