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回,那是你问心无愧。”

    他说完,起身,把桌子上的书塞进背包:“我走了,你回去也和沈致湘解释一下吧,就说我要和朋友合租。”

    “严行……”

    严行脚步一顿,但到底没回头,直接走出了教室。

    我站在只剩下我的教室里,觉得这教室好大好空旷,突然意识到,严行离开我了。

    是那种物理上的离开,他不在我身边了。上课的时候没人再提醒我这里该做笔记,吃饭的时候没人再坐在我对面,走路的时候我一扭头,也看不见他那双好看的黑黑白白的眼睛。

    严行说,张一回,那是你问心无愧。

    其实,其实我想——我也不是问心无愧吧。

    这之后,每天我都自欺欺人似的,从早到晚除了上课,一直待在自习室里。直到四天后,晚上睡觉前,沈致湘说:“诶,今天严行回来拿东西了。”

    我打了一个寒颤,看向严行的柜子,才发现他的柜子敞着缝,我把柜子门打开,看见里面空荡荡的。

    沈致湘:“严行说,要是有啥放不下的东西,都可以往他那儿放。”

    我的心一寸一寸沉下去:“哦……好。”

    沈致湘忙着谈恋爱,倒也顾不上对严行搬出去的事儿发表什么看法,他只是感慨了一句:“有钱就是任性啊……”

    我把严行的柜门阖上,然后走到严行床前。他的床铺也收拾过了,床单抿得平平整整,我借他的被子也方方正正地叠好了,放在枕头上。

    “哎对!”沈致湘说,“我差点忘了,严行还说,你的被子他不用了,那个被罩他拿去干洗过了。”

    “哦,”我俯身把被子抱起来,“谢了啊。”

    “客气啥,”沈致湘笑笑,手里正抱着手机和杨璐聊qq,“严行也是看得起我,让我记这么多要转告的……”

    是的,我想,什么都让沈致湘转告我。严行连话都不想跟我说了,或者哪怕发个qq消息,也不愿意。

    晚上睡觉,我把那条被子搭在最上面,被一股淡淡的橘子香环绕。是橘子香,不是桂花香。

    “有一天男人用理论和制度建立起的世界会倒塌,她将以嗅觉和颜色的记忆存活。”

    对,这个世界有很多理论很多制度,比如异性恋,比如男女婚姻,比如生育后代。我反抗不了这些悠久而顽固的理论和制度。我只能凭着那么一点点熟悉的味道,沉默地构筑自己的记忆。

    然而现在,连味道都没有了。

    第35章

    新学期开学,课多,事情也多。

    专业课比上学期增加了三门,再加上毛概之类的公共课,我一周有18节课。人一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快了。

    当我意识到严行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的时候,已经开学半个月了。

    那是一个傍晚,我下课吃完晚饭,回到寝室。

    这个时间我一般是在自习室的,但那天图书馆的自习室没有开门,门口贴了告示,说要进行清洁和整理工作,请各位同学谅解。

    我只好回到寝室,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悬窗可以看见,寝室里是黑的。也对,沈致湘和杨璐谈恋爱谈得热火朝天,晚上经常一起自习,或者出去玩。

    我开门,开灯,对着空荡荡的寝室,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是的,虽然寝室并不大,但好歹是个四人间,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就宽松得多了。沈致湘鞋柜放不下的篮球鞋,不必再挤到桌下,而是放到了严行的鞋柜里;严行的床铺上只有一层褥子和一条床单,看上去光秃秃的,无限空旷。

    奇怪,那只是一张单人床,我怎么会觉得空旷呢?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推想,再往前,这个时间,我在干什么?

    哦,想起来了,可能是吃了晚饭,和严行在田径场上散步;也可能是和严行一起在自习室自习;又或者是马上要去兼职,严行硬是在我书包里塞一块士力架,说超市买一送一的。他傻乎乎的,每次都说,超市买一送一。什么超市会把这种活动连着做几个月啊……

    我躺在床上,觉得手软脚软力气全无,和严行之间的记忆像盛夏暴雨倾泻而来,我整个人不过是地上一块石头,躲不开。

    严行现在在哪。

    越是回想和他在一起时的那些事情,我心里就越是感到煎熬,严行现在在哪,他租的房子在哪,他在学校吗还是已经回了他租的房子,那地方离学校远吗——离我远吗。

    寒假跟我回家的时候还乖乖跟在我身后,现在竟然已经半个月不见面了。严行这人手起刀落,真是干脆。

    第二天,中级微观经济学。上课前我走到讲台上,对老师说:“老师,我可以看一下点名册吗?我……看看到底选没选上课。”

    其实选课系统里就能看,点击“课程表查询”那一项,自己选了什么课便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教这门课的老师是位头发已半白的老教授,对教务系统并不了解,听了我的话,便欣然把点名册给我:“哎,那你快看看,可别上了一个学期的课,结果走错课堂了。”

    我就是猜准他这一点,所以才卑劣地撒了个谎。我接过点名册,说:“谢谢老师。”

    这门课是在能容纳200人的大教室,乌泱泱一片人头,我看不到严行。

    但还好,我在点名册上看见了他的名字。严行,看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有种心脏又落回胸腔的感觉。

    两天后,又是中级微观经济学,我到得很早,在门口坐下。

    天气还冷,没人愿意坐门口——门一开一关,留不住暖气。

    二十分钟之后,我看到了严行。之所以是“看到”不是“见到”,是因为只是我看他,而他没有看我。

    严行穿着件黑色大衣,步履匆匆,以至于我只看清了他的黑色大衣。

    他还在学校,还和我一起上课,我终于趴在桌子上,紧绷的心松弛下来。其实理智地想想,他怎么会不在学校、不和我一起上课呢?不就是在外面租房子么,在外面租房子的学生多得是。我问自己,至于这么紧张吗。

    严行,严行,可他这人简直就像一阵露水,看见的时候是清清楚楚地看见,看不见的时候,就忍不住惶惶然——他去哪了,他还在这里吗。

    患得患失,庸人自扰。

    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看到严行,在教室里,在去食堂的路上,在下楼梯的时候……我在心里暗骂自己,张一回你就是贱得慌,可我又忍不住在人群中隐秘地寻找他。

    有一次我下楼,他上楼,正是刚下课的时候,我们俩直直对上,周围人太多,没有别的路可回避。

    严行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我认得,是他跟我回家那天上午围过的。

    目光相接的那一秒,我忍不住想给他打个招呼,我想哪怕严行只是冲我说一声“是你啊”也可以。

    然而严行只是扫我一眼,不待我说话,就侧身,快步上楼。

    他那么清瘦。我扭头,只看见他的背影闪入人群。

    晚上回寝室,我问沈致湘:“你知道严行在哪儿租的房子吗?”

    沈致湘想也不想地说:“不知道啊,你都不知道我咋可能知道。”

    我沉默。

    晚上睡觉我做了个梦,梦见严行又跟我回家了,是夏天。他穿着短短的牛仔裤,一件明黄色t恤。他在我家吃了很多红烧肉,吃得肚子都微微鼓起来了。然后他躺在我的床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我对严行说,你不是不理我么,吃肉倒是吃得挺痛快。

    严行笑眯眯地,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说,没有不理你呀。

    他的手心很温暖,摩擦着我的脸颊,像我小时候一到冬天,就喜欢把老妈刚煮好的鸡蛋贴在脸上。

    然后我就醒了,清晨六点十七分,天亮了,窗外有麻雀的叫声,严行不在。

    中午回寝室睡午觉时,沈致湘正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和杨璐打电话,他温柔地安慰着杨璐:“哎,璐璐,不怕啊,就是个噩梦,哪来那么多虫子啊,都是假的。”

    “我们北方没有会飞的蟑螂,真的,我用人品保证……北京肯定也没有啊,北京离东北也没多远吧,真的你相信我……”

    沈致湘挂掉电话,一脸迷茫地对我说:“靠,杨璐说她做噩梦,梦见学校要体测了,体测的内容是每个人骑在一只会飞的蟑螂上,要求在四分钟之内驾驶蟑螂飞完800米……他们南方人口味这么重的?”

    我忍不住笑出来:“南方的蟑螂真的会飞?”

    “她说会,”沈致湘摇头感叹,“那也太刺激了吧,不过也是,做梦都梦见了,肯定特刺激……”

    “哦,对了,”沈致湘看向我,“你昨晚做噩梦啦?”

    “……啊?”我的心猛跳一下,“没吧……没印象啊。”

    “你昨晚好像哭了几声,”沈致湘耸耸肩,“璐璐一说做梦我才想起来,昨晚我都给你吓醒了。”

    “是么……”我转过身,背对着沈致湘,“没印象了。”

    第36章

    我以为也就这样了,以后严行都在外面租房,我住寝室,我们是疏远得不能再疏远的同学关系,之前的一切,正如大梦一场,去似朝云。

    然而又过一周,辅导员在群里通知,学院开展“生活周”活动,下周二她将和书记一起来查寝,同学们务必全员在寝,注意打扫好卫生。

    “要打扫卫生啊。”沈致湘说。

    “嗯……”

    令我没想到的是,沈致湘继续说道:“哎,那正好,上次璐璐才送了我一瓶香薰,她说味道很好的,我们周二晚上就点上!”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一瓶什么?”

    “香薰,就这个,”沈致湘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只纸盒,“诶,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用……反正就是弄上之后屋里很香。”

    那是一只纯白色的精致纸盒,沉甸甸的,正面用斜体写着一行不是英语的字母,也不知是法语还是意大利语。

    “呃,行吧……”我暗想南方女孩儿果然精致,连带着以前一周一双袜子的沈致湘都精致起来了……

    “明天我们好好搞一下卫生,”沈致湘摩拳擦掌,“给辅导员和书记开开眼。”

    我:“……”

    其实我是暗暗期待的。

    因为这意味着,严行要回来了——哪怕只是回来睡一晚。

    我甚至不知道见了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可只是想一想要见到他了,就觉得心脏砰砰砰地跳,像一只瘪气球被灌了气,逐渐饱涨起来。

    周二下午,我和沈致湘在寝室打扫卫生,杂物都收拾起来,垃圾都丢出去,地扫干净了,又仔仔细细拖过两遍,光可照人。

    沈致湘甚至把窗帘拆下来洗了,他也不嫌冷,就着冷水把窗帘搓得亮丽如新,然后奢侈地又用吹风机吹干,再装回去。

    做完这一切,沈致湘掏出手机,“咔擦”拍了一张照,美滋滋发给杨璐。

    我:“……你这么费劲儿收拾,原来就为了拍张照?”

    沈致湘拍拍我的肩膀,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说:“这你不懂了吧?现在女孩儿都喜欢爱干净的男的!璐璐那天还和我说呢,她说成都的男的都可精致了,我俩以后要过日子,我也得精致点!”

    我:“你们想得好远……”

    沈致湘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早点做打算嘛。”

    我和沈致湘去食堂吃了晚饭——杨璐也在收拾寝室,没空和沈致湘约饭。然后我俩回到寝室,各自坐在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