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给他个惊喜。

    严行不在身边,日子就过得稀里糊涂,一天天除了去辅导班上课,好像也没做什么。我问严行:你都干什么呢?天天陪着你奶奶么?

    严行回复:是啊,每天陪她买菜看电视,哎。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严行那种冷酷男孩,每天挽着奶奶去菜市场买菜,还得陪奶奶看电视剧——没准是抗日神剧——那该是幅什么样的画面啊。

    想着想着我就有些蠢蠢欲动,老妈去上班了,老爸在午睡,我做贼似的把屋门轻轻合上,给严行发消息:想我没有?

    严行秒回:想得要命,赶快开学吧。

    我说:不够真诚。

    严行:哥哥,想得要命。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个mp3文件,名字叫“现录的”。我还没点开那文件,只看这名字,就觉得小腹紧绷绷的。

    我插上耳机,做了个深呼吸,点开文件。

    “啊……一回,”严行的喘息声瞬间涌入我耳道,潮湿温暖仿佛他的嘴唇就在我耳侧,“呼,呼……一回……”

    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爆了,我摘下耳机冲进卫生间,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汗水淋漓地出来。

    我问严行:你录这个的时候……在干什么?

    严行:在干你刚才干的事情。

    我:……

    还有八天,我细细地计数,还有八天我就能见到严行了。

    八月九号,我在辅导班的课上完了,老板把八月份的工资结给我。一个多月的时间,我赚了三千五百块。这点钱实在不多——严行回西安的前一晚住的套间,估计也要上千块了吧。

    可这些钱应该足够我去找他了,我已经背着爸妈谈了他们无法接受的恋爱,没资格再理直气壮地花他们的钱去找严行。我看着银行卡里的数字,一时间感到很愧疚,三千五百块够爸妈花很久了。他们的手机都已经用了五六年,我要是能用这笔钱给他们买两只新手机,也好啊。可是这笔钱我要用来玩儿,用来背着他们去找我的男朋友,估计几天时间就能挥霍完——好吧也许三千五百块还够不上“挥霍”。总之这钱是我辛辛苦苦赚的,本来能用在更切实的地方,可我要用来谈恋爱。原因只是,我太想他了。

    他的几声喘息就让我悸动得找不着北,更何况是他这个人。

    八月十号,在去买火车票的路上,我接到苏纹的电话。

    那天很热,也很闷,天空中的云朵沉沉欲坠,天气预报说,夜间有大雨。

    我对着手机屏幕犹豫好几秒,严行让我不要再和苏纹联系,而我也答应他了,所以这个电话接还是不接?

    可平日里苏纹也没有主动联系过我,她突然给我打电话,肯定是有什么事吧?

    是什么事需要联系我?关于严行的事?但五分钟前我还在和严行聊qq。我问严行西安热不热,严行说热死了,空调得一天24小时开着。

    我还是接了起来,我想,毕竟也算是熟人了,不接电话太不礼貌。

    “喂?”

    “张一回,”苏纹的声音很轻柔,“好久没联系啦。”

    “啊,是。”

    “你现在在忙吗?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不忙……怎么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苏纹笑了一下,语气似乎还带着些不好意思,“严行喝多了,你能来接他一下吗?”

    我愣了好一会儿,还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严行喝多了?”

    “嗯,是,喝得走不了路啦,你能来接一下他么?”

    “呃,我——我不在西安。”直到这一刻我还以为,苏纹和严行都在西安,然后她以为我也在西安。

    “什么西安,”苏纹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我们在随喜会馆。随喜会馆的地址你还记得吗?”

    “我……”

    “算了,我发给你,”苏纹笑笑,“打车来吧,这地方怪偏的,打车钱让严行给你报销,他啊我也是服了,大白天喝这么多。”

    我拦住一辆出租车,去随喜会馆。

    路上,能说会道的司机不断和我搭话,我“嗯”“哦”应了几句,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大概觉得没意思,也就不说话了。

    我的脑子完全是懵的。严行在北京,在随喜会馆——这怎么可能?!

    不,不可能,严行坐飞机回西安的前一晚我们还在一起,他专门订了离机场很近的酒店。他乘坐的飞机班次我也知道,海南航空hu3126。

    从七月四号他回西安,到八月十号,这38天里我们每天都会聊qq,聊得很多很多,他不厌其烦地向我讲述他在西安都做了些什么:陪他奶奶买菜、看电视剧,其间还陪奶奶去了趟医院——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舒服。他还去吃了羊肉泡馍,他说他发现一家特别好吃的羊肉泡馍,什么时候我去西安了,第一顿就带我去吃。

    他怎么可能在北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苏纹在骗我,她要把我骗到随喜会馆——她把我骗过去干什么?光天化日,总不能绑架我。再说我有什么可绑架的。那她为什么突然骗我呢?

    这天的路况很好,司机师傅开得也又快又稳。

    四十多分钟后,我看见了严行。

    随喜会馆依然那么奢华,厚厚的窗帘遮掩住窗外的天光,不辨日夜。我几乎想打开手机照明,我要照一照沙发上躺着的那个人他是严行吗。

    是严行吗。

    “喏,”苏纹坐在严行身旁,甩出一个手机,懒洋洋道,“他喝多了,我就用他手机跟你聊了几句,开玩笑的别介意啊。”

    桌子上那个白色手机是严行的,没错是严行的,我捡起那个手机,屏幕上是我和严行的聊天框,五十分钟前我问严行,西安除了那些出名的景点,还有什么好玩的?

    严行回,我好玩,哥哥。

    他的回答让我后背一麻心尖都软了,恨不得把他紧紧摁在怀里。可原来——原来根本不是严行,是苏纹。

    “我稍微看了看你们之前的聊天记录,”苏纹嘴角带笑,目光冰冷,“学得像吗?”

    我没法回答她。

    我看着熟睡的严行,仍然觉得恍惚。此时此刻我们身在何地?竟然是随喜会馆。怎么可能是随喜会馆?!

    “你们还真在一起了,”苏纹说,“那天在他家见你,你们两个一起买了那么多吃的喝的,我当时就想,完了,你们是不是快要在一起了?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你俩已经在一起了吧。”

    “张一回,我认真地劝你一句,你……不要和严行在一起。”

    苏纹低头看向严行,然后她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严行的头发。

    “真的,张一回,严行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年初你们放寒假的时候我还问过严行,我问他大学生活怎么样?严行说,很好。我又问他张一回这人怎么样,他也说,很好。他——”

    “寒假?”我愣愣地打断苏纹,“寒假,严行也一直在北京么?”

    “不然呢?”苏纹继续说,“你知道吗,其实你和读大学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都很好,为什么好呢?因为你们正常,你这个人,和读大学这个事,代表着正常。”

    苏纹惨然一笑:“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正常’,已经非常奢侈了。”

    第52章

    我问苏纹,你说的“正常”是指什么?

    苏纹不回答。

    我又问她,你和严行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纹还是不回答。

    她起身,拢了拢穿着的藕色半身裙,淡淡道:“话就说到这了,你有什么问题,还是直接问严行吧。”说完,就上楼去了。

    严行昏睡在沙发上,身上一件白色t恤满是点点滴滴的酒渍。我盯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带他走吗?可我能带他去哪呢。他原来根本没有回西安,他一直在骗我,那么他一定不想在这里见到我吧。带他走?可也许我才是个误入者。

    我冰冻般站在原地,随喜会馆里冷气十足,我身上一阵阵发冷。

    直到一个穿西装制服的侍应员走过来,问我:“苏纹叫你把他带走?”

    “……嗯。”

    “那就赶紧把他带走吧,”他像是哼笑了一下,“他一直躺这儿像什么样子。”

    我只好单膝蹲下,请他帮忙把严行放到我背上。

    我背着严行走出随喜会馆,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竟然压得我双腿打颤。空气又闷又湿,乌云已经聚集起来,很快,天空中落下密密麻麻的雨丝。

    七拐八拐走出胡同,我脚下一滑,猛地扑在地上。所幸我及时用双手撑住了地面,背上的严行没有摔下来。

    然而我满手湿漉漉的泥污,手心被一粒尖锐的小石子划破,渗出丝丝鲜血。雨越下越大。这一摔,把我裤兜里揣着的两百块钱摔了出来,我看着那两张粉亮崭新的百元纸币顺着污水,被冲进下水道。

    我背着严行站在大雨里足足愣了五分钟,他醉得仿佛昏死过去,一动不动唯有呼吸沉重。

    两百块钱是我上两节课赚的,一节课一个半小时,总共三个小时。讲三个小时的课是很累的,那间屋子很小很闷,我总是一边讲课,手里攥着卫生纸一边擦汗。不——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两百块钱本是要用来买火车票的,我本是打算坐火车去西安找严行的,为了去找他受点累受点热又算什么。

    可是现在这两百块钱被污水冲走了,再也找不回来。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被冲走了。

    我把严行送回他买的房子里,他身上揣着钥匙,我摸到钥匙打开门,将他放到床上。

    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有五个烟头,床脚下有半瓶农夫山泉矿泉水和一片被咬了几口的面包,房间的角落堆着几件脏衣服和一双袜子。

    看来这一个多月,严行就住在这里。他住在这间离我们学校只有地铁一站地的房子里,向我讲述他在西安陪伴奶奶的生活。他告诉我芙蓉园西门外有一家羊肉泡馍很好吃,他告诉我他在碑林看到落日余晖把天空映成淡淡的紫红色,他告诉我奶奶家楼下那户人家养了只鹦鹉,天不亮就在阳台上“起床啦起床啦”。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骗我——我甚至不知道他对我说的那么那么多话里,究竟哪句是真的。

    我把严行的钥匙放在他的床头柜上,转身走出卧室,到卫生间洗干净手上的泥污,然后向门口走去。我可以晃醒他,甚至是用冷水泼醒他,把所有我想不通的问题都问出来。可我竟然问不出口,千头万绪,问不出口。

    就在我搭上大门把手的那一刻,卧室里传出严行浑浊的声音:

    “一回,对不起。”

    我停顿两秒,然后拧开门,走了。

    走出他家小区的时候雨就停了,天空中有薄薄的云。没多久,阳光又毒辣地晒在我身上。我走进地铁站,在椅子上坐下,等着冷气烘干身上湿透的衣服。

    这个时候我竟然很想抽一支烟,严行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不抽烟,可我不在的时候,他的烟瘾原来那么大。他独自抽烟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会想起我吗?

    但地铁站里不能抽烟,况且我身上也没钱买烟了。坐了大概半小时,衣服干了,我乘地铁回家。

    回到家,甚至没顾得上换衣服,我把剩下的三千三百块钱全部交给我爸。

    “你不是要出去玩吗?”我告诉过他我要去找同学玩。

    “不去了,我同学说他家里有事。”

    “啊?怎么好好地突然有事啊?”

    “我也不太清楚,听着是有急事儿吧。”

    “哦,那你也别都给我们啊,你自己赚的钱,你留点自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