捏着手机的手已经被冻僵了,十七秒之后,电话接通。

    严行不说话。

    我问:“你怎么样了?”

    我在说什么——你怎么样了——能怎么样呢他被唐皓摁在地上往死里打却不还手,而我眼睁睁看着,能怎么样呢。

    “小伤,已经包扎好了。”严行的语气出奇得平静。

    “你在医院吗?”

    “嗯。”

    严行的声音令我感到一阵恍惚,我已经太久、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了。

    “你为什么……”我的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为什么,我有太多为什么要问,一时间竟然无从问起。

    严行那边一片静谧,我这边大风大雪。我们两个好像都在世界的尽头,仅凭最后2%的电量保持联系,电量耗完,我们就会跌入各自的时空再不相见。这个念头出现在脑海中的一刻,我险些就要说:你到底在哪。虽然这句话我已经问过很多次,严行不知所踪的一夜夜,我找他等他的时候,反复在心里问他,你到底在哪。可是即便如此这一次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你到底在哪。如果、如果他给我一个地址,我想我还是会去。

    然而这时严行开口了,“你知道吗,其实,以前我不觉得我做的这件事是错的,就是……被包养这件事。他干.我、折腾我、在我身上找刺激,但是他给我钱,还给了我其他很多帮助……我不觉得这是错的,这不是你情我愿的交易吗?”

    “直到遇见你,张一回,最开始我觉得你很奇怪,你这人……我随便给你花点钱,你都是一副又惊讶又紧张的样子,你为了赚很少一点儿钱,跑大老远去打工——其实你如果找我要钱,我一定会给你的,你们不也知道我有钱吗?即便是咱们两个在一起之后,我给你买的衣服,你也让我退回去。你会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做家教,赚了一点钱,给我买披萨,也买套子,只够买这些,”说到这里严行笑了一下,“张一回,因为你我才渐渐知道,原来我做的事情,是很耻辱的。我没正经上过学,进这所学校也是他安排的,‘尊重’这东西我听说过,但是没见过,因为你我才知道被尊重是什么感觉,就比如……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想做就可以不做。因为你我才知道我有多不正常、多耻辱、多丑陋。”

    “去年三月份,他被查出了胃癌,早期,其实我以为他快不行了,所以和你在一起之后我就想,也许咱们两个能一直在一起,也许他活不了多久了。”

    严行压低声音:“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他大概还能活很久……张一回,我不该喜欢你,也不该向你表白,我后悔了。”

    大概过了半分钟,严行一字一句说:“对不起。”

    我问他:“苏纹说的是真的,对吗?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正常’。”

    严行:“……对,你正常,你虽然很穷,但是你活得比我有尊严。我和你在一起,就好像自己也有尊严了。”

    “……我明白了。”

    “张一回,”严行的声音极其平静,“唐皓打我的时候,我看见你了,在阳台上。”

    我的心越坠越深:“啊,是。”

    “没什么,那就……这样吧。”

    “等一下!”因为紧张,我的另一只手一把攥紧身旁冰冷的单杠,无数念头像风雪一样在我脑海中翻涌,我张张嘴,险些发不出声音。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我知道我在和很多很多个自己较量,卑微的张一回,受辱的张一回,无力的张一回,怯懦的张一回,自私的张一回……殊死搏斗血流成河,匕首刺进身体巨锤碾碎骨骼,最后,拥抱过严行的那个张一回赢了,他问,“你能不能……离开严先生?”

    是啊严行尊严是好东西,可我还是要把决定权留给你,如果、如果你愿意离开严先生——

    “对不起,”严行说,“不能。”

    “因为钱?”

    “……嗯。”

    好,那个战胜了卑微的张一回自私的张一回怯懦的张一回的张一回,输给了钱。

    “就这样吧,”两滴泪落在脚下的雪地里,但我的声音十分冷静,“对,我没钱,我养不起你。”

    “张一回……”

    “你真的让我恶心,严行。”

    仿佛苍天有意,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我的手机自动关机了。

    我倒在粗粝冰冷的雪地里,天地寂静只有风雪,我真希望大雪就这么掩埋我,当我再醒来时,会发现一切都是梦境,什么都没有发生,张一回只是个平凡的学生,没有认识过严行。那些暗暗的悸动、疯狂的心跳、甜蜜的缠绵,全都抵不上他一句,“不能。”真可笑啊他说因为我他知道了什么是耻辱什么是尊严,可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了耻辱,也用耻辱,虐.杀我的尊严。

    一月四号,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经济管理学院公布两则处理结果:

    学生严行,因严重违反校规校纪,予以退学处理。

    学生唐皓,因严重违反校规校纪,予以退学处理。

    这两则处罚结果被贴在一起,每个经过的学生看到了,都会抱以暧昧不明的目光。“违反校规校纪”,说得这么含糊,是因为具体情况实在无法被公然写出。那太令人不齿了

    我和蓝茵被叫到院长办公室,辅导员也在。

    “叫你们来就是简单了解一下情况,”辅导员说,“不要紧张,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了。”

    蓝茵冲辅导员露出一个微笑:“好的,老师,您想了解什么情况?”

    “你和张一回是在谈恋爱啊?”辅导员问。

    “是啊。”

    “在一起多久了?”

    “今天是第182天。”

    “啊,”辅导员笑了一下,“记得很清楚啊。”

    “因为是我追他的,”蓝茵温声说,“所以记得很清楚啦。”

    她们和和气气地说话,我凝视着办公室角落里的花盆,却想起来很久以前也是在这里,严行和我站在一起,他为我打了唐皓。

    “那行,你先回去吧,”辅导员亲热地拍拍蓝茵的肩膀,“我们再和张一回聊几句。”

    “好的,”蓝茵冲我笑笑,“我在图书馆,聊完了一起吃饭哦。”

    她走了,我看向辅导员和院长,脑子木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院长开口道:“张一回,这次的事情,你是被无辜牵连的,现在学生之间的确会有一些谣言,我们呢,希望你摆平心态,不要理会这些谣言……再说你有女朋友,这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最多是热闹一阵。”

    “如果你实在是心理上压力比较大,这里正好有个交换项目,你可以考虑一下,出去换个生活环境,”院长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本宣传册,“去台湾交换一年半,我们和这所学校是友好院校,你过去了也还是学现在的专业,学费全免,那边学校和我们学校都会给生活费补贴,这是很好的机会,往年的学生去了,基本上没花自己的钱。按说今年你们年级是没有名额的,但情况特殊,还是帮你争取到一个。”

    院长把宣传册递给我,轻轻叹了口气:“好好考虑一下,啊。”

    第58章

    元旦过完,紧接着就是期末考试,公选课专业课加起来,考了整整两个礼拜。这两个礼拜里,除了吃饭睡觉洗澡,我一直把自己关在图书馆的自习室。除了做题背书,我找不到别的办法让自己冷静,因为只要一闭上眼,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31号晚上的那个画面,严行被唐皓摁在雪地里,鲜血泼洒在白雪之上。只要大脑一放空,我的耳畔就会出现严行的声音,他说,“不能”,“对不起”,“不能”,这种感觉就像反复被摁进水里体验溺死感,可就在即将溺死之际又被抓上岸,我一身冷汗手脚发软,疯狂地张嘴喘息,自习室里的灯光亮晃晃的,照出我一身狼狈。

    1月19号,考完最后一科,我踩着沉甸甸的步伐往寝室走。

    “张一回!”同班一个男生叫住我,笑嘻嘻地勾着我的肩,“谢谢你借我笔记啊,这次还真考了不少上面的原题!”

    “……没事,”我甚至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是哪一科,更不记得什么时候把笔记借给他过,只好说,“我也就是抄的老师ppt。”

    “靠,”男生忽然后退一步,打量我,“你咋脸色这么差?”

    “啊?是么……”我摸摸自己的脑门。

    “嗯,黑眼圈这么重,唉……”他略微压低声音,“我们都说呢,你真是够倒霉的,碰上两个极品室友……本来就期末了,还赶上这么多事儿,不够折腾的!”

    我僵硬道:“啊,是……”

    “尤其是唐皓,我他妈服了,”男生撇撇嘴,“大一的时候他们学生会搞什么投票,我室友张阳不也在学生会吗,没投给唐皓,后来唐皓就一直给张阳找事……这人也太他妈坏了吧,现在又陷害你。”

    “嗯……”

    “还好你有对象,”他笑着撞一下我的肩膀,“听说你还是被倒追的?”

    一路上他问我答,总算到了寝室楼。我快步和他道别,走进寝室。

    一进寝室,对上沈致湘的目光。

    “致湘,你……你几号走?”发生了那些事之后,我面对沈致湘,感觉十分不自在。

    “明天吧。”沈致湘转过身去,继续收拾衣柜里的衣服。

    “哦,好……那你路上小心啊。”

    沈致湘低低应道:“嗯,谢了。”

    第二天,沈致湘回家了。

    我独自躺在寝室里,外面的走廊上满是学生拖着拉杆箱咕噜咕噜的声音。放寒假了,这也就意味着又要过年了。

    我想起去年放寒假的时候,就在这间寝室里,我撞上奄奄一息的严行,把他送到校医院——想到这我身体一僵,当时严行就躺在我的床上。

    就是现在我躺着的这张床。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胡乱蹬上鞋抓了钥匙就冲出寝室,那间小小的寝室里有太多严行的痕迹,他面向我的睡颜,他看着我笑眯眯的脸,他坐在床上看书时小小的发旋,他在阳台晾衣服时扬起的下巴……太多了。

    可学校里也到处都是他的痕迹,田径场上我们两个一起夜跑,去食堂的路上他边走路边踢脚下的落叶玩儿,教学楼前他等着我下课,广场的石凳上他坐在我对面冲我微笑。

    太多了。

    考完试脑子空下来,那些记忆的碎片便铺天盖地而至,追逐我席卷我,把我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

    我甚至顾不上收拾行李,直接回了家。

    回了家,然后我开始失眠。

    家里也满是严行的痕迹,他在我的床上躺过,墙角的加湿器是他送的,去年冬天他买的那箱橙子的纸盒还在阳台上,被老妈用来装一些杂物。

    我逃出家,可偌大的北京,仍然哪里都是严行。去什刹海的路上他就着我的手咬下一颗山楂,从杭州回北京在北京西站他给我买过一杯热奶茶,我做完家教他去接我我们一起搭地铁4号线,长安街上车水马龙我们一前一后走过……太多了,太多了。

    我像一只孤魂野鬼,游荡在这个我熟悉的城市里,我第一次憎恨自己的记忆力太好,好到我逃到哪里,都躲不开那些如影随形的记忆。

    严行在哪?他还在北京吧?

    最后我闯进一家超市,像只灵智未开的动物,在货架间东奔西荡。

    “先生,”售货员拦住我,“您看您需要点什么啊?”

    “……”我看着她,竟然失语。

    售货员柔声道:“您需要什么?我带您过去。”

    “……不用。”

    我飞快转身,几乎小跑起来。厨具区,生鲜区,蔬菜区,零食区……我的小腿肚都在打颤,我怕我一转身就撞上两个年轻男人,一个推着车,一个从货架上拿起一袋盐或者一盒三文鱼,放进推车里,推车的那个说,这些够了吧?走在前面的那个说,再去买点牛肉啦。他们买了很多很多东西,几乎把推车都堆满,然后他们结好账,拎着鼓鼓囊囊的购物袋,并肩走出超市。

    我冲出超市,掏出手机才发现不知何时手机已经耗尽电量。我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报刊亭,我给老板五块钱,说,我要打一个电话。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拨了严行的号码。

    我以为我会等很久,但是没有。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sorry,the number you dial does not exist, please …… ”我挂掉电话,甚至没有要回那五块钱。

    在这个华灯初上的冬夜里,我终于意识到,我失去严行了。

    无论谁对谁错,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无论严行还在不在北京,我都,失去他了。

    第二天,我回到学校,去找辅导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