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几秒,“咔哒”一声,门开了。

    严行出现在我面前。

    他仍和我三年前在火车站见到他时一样,过分削瘦,皮肤苍白。他身上只穿着条平角内裤,整个人站在那儿,简直像一副漂亮的骷髅。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看着严行严行看着我,下一秒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他的身体薄得仿佛一捏就会碎。

    “你怎么来了?”严行淡淡地问。

    他的声音落在我耳畔,轰——炸出我为他而落的眼泪和为他而燃的灵魂。我紧紧紧紧地抱着他,我简直想把他嵌进我的身体里。在见到他的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是罪人,因为他的爱,所以我有罪。爱是被审判吗那就让他来审判我吧,我愿意为他卑微向他俯首称臣,我放弃一切辩解,承认一切罪孽,我都认了——严行。

    “是苏纹叫你来的吗?”严行轻轻笑了,“来得不巧。要不,咱们三个一起?”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裸身男人坐在椅子上,正看向我们。

    第63章

    严行一把推开我,又问一遍:“咱们三个一起吗?”

    那个坐着的男人也站起来,看看我,扭头笑着对严行说:“宝贝儿,还有惊喜呀。”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前是什么状况。

    我忍不住抓住严行的手,低声问:“他是谁?!”

    严行语速很慢地说:“你看不出来吗。”

    那男人看着我和严行,扬扬眉毛:“你俩什么情况……今天是不是做不成啦?”

    严行叹气:“做不成了,对不住,你先回去吧。”

    男人头一歪,表情似乎有些遗憾:“那就下次吧,”举起手机晃了晃,“微信联系。”

    他说完,就干脆地穿上衣服蹬上鞋走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子上、椅子上、地上到处散落着衣服,墙角一堆空啤酒瓶,横七竖八。

    只剩下我和严行,空气的密度像是陡然增大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严行说:“放开手行吗?疼。”

    我连忙松开手,他细瘦的胳膊被我攥出一圈红印。

    他好瘦,实在是太瘦了,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青蓝的血管高高地凸起。我看着他病态苍白的身体,脑子里回放苏纹的那些话,每个字都成了一道箭令,把我打入最深最深的地狱。

    严行仍旧一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几分漫不经心。他弯腰捡起一件短袖套在身上,又翻来翻去,翻出条运动长裤,穿上了。

    严行坐下,点了支烟,深深吸一口,然后说:“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袅袅青烟笼罩他的脸,我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心里却明白,他已经离我很远了。

    没错,我知道什么呢,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受了那么多苦,我什么都不知道。怪不得三年前在北京西站,我叫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听到了可只有他连头都不回,我不配。

    我走上前去抓住他的手,然后单膝跪下——我认罪我悔过我俯首称臣我——我说:“我爱你,严行。”

    几秒后严行笑了:“不要一见面就搞这么惊悚……苏纹给了多少钱能让你愿意来演戏?你不是最有骨气么。”

    他的目光像一闪而过影子划过我的脸,最终落在我攥着他的手上。

    我说:“我没骗你,我说的是真话。”

    严行垂着眼,不作声。万籁俱寂,他的沉默是一场凌迟,一刀一刀刮在我身上。

    半晌,他温声说:“晚了,一回。”

    一回。多少年了我终于又听到他叫我:一回。大二,大三,大四。研一,研二,研三。北京,台北,重庆。漫长的时间和辽阔的空间都在此刻凝缩成他口中这两个字,一回。他说晚了。晚了吗?可他一叫出我名字,眼前的他和多年前那个高瘦白净的男孩,又重叠起来了。时移事转,千山万水,一眼就望穿了。

    “苏纹告诉了你多少?”严行说,“只告诉你我要杀人?还是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

    “所有。”

    “那正好,你应该也明白了吧,我们这些事儿,你没必要插手,”严行笑笑,“你看,你现在不是过得不错吗?读博士了,以后前途光明……咱们不是一路人。”

    “我——”

    “你先听我说完,”严行打断我,“你刚知道那些事,心里不舒服,这很正常。不过你冷静下来想想,这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也许会可怜我,或者不想我犯.罪,这我理解,也还是谢谢你。但是咱们真的不是一路人,你就不用管我了。”

    “不——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我爱你,严行。”

    “这话放六年前说我还是信的……行吧,咱们不讨论你爱不爱我这件事儿,”严行语气轻松,循循善诱,“咱们现实一点——你看我,我这个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我被严永宽折腾了——十几年——我算是完蛋在他手里。你不是都知道吗?当年那个视频你也看了,用你们正常人的说法,我这种人就是恶心,就是变.态,就是不要脸——都行。我这些年后悔的事儿挺多的,比如一开始遇见严永宽的时候我就不该跟他走,再比如我应该早点回商洛看看,也许那样我就能发现我根本没烧死我爸呢?但是,最后悔的一件事,还是和你在一起。”

    严行抖抖烟灰,又吸一口烟:“我不该招惹你,我那个时候太不懂事儿,上了大学又新鲜得不行,我看你们那些人,一个个都真好,你们说话都那么客气,态度也温柔,连吃饭都问,一起吗?尤其是你,你对我太好了——哦可能我说的好在你们看来也不算什么——总之就是,我没忍住,就招惹你了。”

    “后来出了那些事儿,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要不说不懂事儿呢,我那时候还以为瞒得住,对严永宽瞒得住你,对你瞒得住一切。最后还是连累你,不过我也就明白了,像我这种人,和你这种人,永远是不一样的。我在阴沟里讨生活,就离不开阴沟。这么多年,我好像还差你一句正经道歉:对不起,我那个时候,不应该招惹你的。”

    他看向我,叹了口气:“唉,你别这样。”

    一阵晚风从窗户吹进来,九月的晚风仍然柔和,吹在我脸上却一片冰凉,是眼泪。他说不该招惹我,可我知道那不是招惹,那是爱。我怎么能让他,为爱我而道歉。

    “再说回现在呢,你也看见了,本来我今晚是打算约个人的,真的,我这人也就这样了,烂泥一泡。我和严永宽的仇,”说到这他竟然淡淡地笑了,“我们这些阴沟里的人,有我们专有的解决方式。张一回,你不用掺和进来,实在没必要。你跑来见我我挺感动的,但见一面也够了,你回去吧。”

    我低声问:“然后你去杀了严永宽?”

    严行笑笑:“虽然我这么说有点矫情,但是,有些仇确实不是法律判决下来的刑罚能抵消的。你知道吗?严永宽不仅快死了,他倚仗的那个大官也倒.台了,他是彻底完了,可我还是得亲手杀了他,我不杀他,我的仇报不了。我劝你快点回去,回去读你的书,做你的好儿子,和杀人犯扯上关系就麻烦了,对吧?”

    我抓紧他的手,凝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定要这样?”

    严行说:“一定。”

    我听着他说的这些话,感觉自己像死过一次,而严行,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也许已经死过很多次了。杀他的凶手有严永宽,又未尝没有张一回。

    我的手颤抖着向上,我起身单膝跪在椅子上,双手搂住他的腰。此时此刻我不知道我能说什么,我无力的语言在他所受的痛苦面前一文不值。

    我低头,深深望进他的眼睛,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我看见一个倒映的自己,一个任凭他发落的罪人。

    我低头吻他,他顺从地分开嘴唇。我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舌尖,是这里吗,曾被你生生咬烂,亲爱的,我的爱人。

    我们垂死般接吻,他用力圈住我的脖子。我的手垫在他后背上,我真怕冷硬的椅子会磕坏他凸起的脊梁骨。

    我感受得到他在我怀里细细颤抖,他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我们纠缠在一起,像两缕燃烧的余晖坠入海面,像风撞进风水进入水。

    很久之后我们分开,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眼眶通红。

    “来做吧,”严行的手掌贴在我湿漉漉的脸上,“做完了你就走,再也别找我了,好吗?”

    第64章

    他起反应了,隔着薄薄的运动裤顶住我小腹,而我和他一样。

    “去床上。”严行在我耳畔轻声说。

    我抱起他,他攀在我身上,很轻。

    我们一起倒在床上,又开始接吻,我觉得自己像干渴的行人,而他的嘴唇是行至天涯海角才觅得的泉水。我来来回回扫过他舌尖,半晌我们微微分开,他喘息着,笑了一下:“这么喜欢?”

    “……你的舌头,”我搂紧他,鼻尖顶在他的脸颊上,“当时,得多疼?”

    严行不说话了。

    我很用力地把他搂在怀里,他瘦骨嶙峋像一只断尾的小老鼠,我的手细细抚摸他的身体,从他的凸起的胯骨,到他根根分明的肋骨,再到他的两片蝴蝶骨。在他的右侧蝴蝶骨的上方我摸到一条伤疤,细长。

    我的手指轻轻按在那条伤疤上,尽管知道已经痊愈了,可还是怕弄疼他。

    “这个怎么回事?”

    “有一次严永宽喝醉了,”严行侧脸亲了亲我的额头,仿佛安慰我,“拿指甲刀划的。”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听他亲口说出来,我的手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在他的右手臂外侧,我又摸到一条短短的伤疤。

    “这个呢?”

    “在医院自己弄的,那段时间精神不太好。”

    “天天打镇静剂?”

    “……知道了还问。”

    “严行。”

    “嗯?”

    “三年前,在北京西站,我叫过你。”

    “是啊,”严行叹了口气,“我知道。”

    “g309,你在哪站下的?我看你拉了那么大的箱子,猜是重庆,就去重庆读研了。”

    “……汉口,去出差,当时还在严永宽的公司上班。”

    “我好后悔。”

    “后悔什么?”

    “当时无论如何应该拦住你。”

    “怎么拦?你又没票。”

    “……指着你给巡逻的警.察说那个人身上有炸弹?”

    严行笑了,屈起食指刮刮我的下巴:“你要是这样,我还真没办法。”

    我们紧紧相拥,欲望逐渐平息下去,此时此刻我只想抱着他,失而复得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狂喜狂悲,神魂颠倒。

    过了很久,严行问:“在想什么?”

    我说:“在想如果我像严永宽一样有权有势就好了,你从家里跑出来之后如果我遇见你就好了,这么多年……如果是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严行却摇头:“不,我不希望这样。”

    “为什么?”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和他们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不一样,他们都很脏。你很好,很干净,很……反正我不希望你变成他们那样。”

    “我很好?”如果不是严行的语气那么平静和认真,我简直以为他在说反话。

    “你记得大一的时候我写的那篇读后感吗?”严行说,“《伤逝》的读后感,那时候我觉得,子君和涓生两个人的地位根本不平等,涓生把他的观念和想法强加给子君,可两个人的处境不同,其实不该有谁先进谁蒙昧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