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赶紧蹲下:“你上来!我背你去校医院看看!”

    “呃,”严行抹一把脸上的汗,“没事,我还能走……”

    “可能是肌肉拉伤了你自己感觉不到,得去看看。”

    “真没事,”严行把我拽起来,“我……我歇会儿就行了,咱们慢慢走回去吧。”

    于是我陪着严行缓缓走出操场,我想扶着他,他却说:“我自己能走。”

    他的话令我心里一片酸软,我想他其实还是怕被人看见了传闲话吧。

    我们走得很慢,沿着林荫小路一路直行,大概十五分钟之后我问严行:“腿好点了吗?”

    “好点了,”严行两颊上还有汗珠,他冲我温柔地笑笑,“不用担心。”

    我们继续往前走,然而没走几步,就在羽毛球场外停下了脚步。

    只见我导师和他女儿两个人正低着头在一旁的草坪里翻翻捡捡。

    “张一回啊,”导师也看见我了,“快来快来,帮我找块舌头!”

    我和严行走过去, 我问:“找石头?”

    “羽毛球挂树上啦,”导师指向树梢,“我和雯雯够不着,找块石头砸下来吧。”

    那树梢其实并不太高,顶端挂着一枚亮白色羽毛球。可虽然不高——导师他老人家刚刚一米七,也是够不着的。

    我刚想说我去试试,身边的严行却大步迈上前:“老师没事,我够得着。”

    “严行!你——”

    我甚至来不及拦住他,便只见他轻巧一跃,手掌在树枝上一划拉,那枚羽毛球就化作一道白弧,落在地上。

    导师眉开眼笑:“哎呀谢谢你啦同学,还是个子高好啊!”

    严行摇头,彬彬有礼道:“不客气。”

    我上上下下打量严行,几秒后怀疑地问:“你刚才不是腿疼……吗?”

    严行表情一滞。

    “到底疼不疼?”

    “现在……”他小声说,“现在好了。”

    我看着他这幅做贼心虚的小模样,好气又好笑。

    有一就有二,严行偷懒的方法越来越花哨:装腿疼,装感冒,装抽筋……甚至连“浑身没劲”都出来了。我问他你怎么就浑身没劲儿了?他凑到我耳边,轻声说:“还不是因为你今天早上纵欲过度。”可是今天早上他也就用手帮了我一次……

    我试图感化严行:“宝贝儿,你看,我不是和你一起跑吗,你跑多少我跑多少。”

    严行咸鱼般瘫在床上,用脚尖蹬开我的脸,面无表情道:“我们做受的比较娇弱。”

    我:“……”

    总之,严行的健身道路充满了阻挠。直到七月的某一天早上,我去买早饭,竟然在食堂遇见导师。

    “小张,”导师笑眯眯地问,“还买回去吃啊?”

    “啊,是……您今天来得真早啊……”我心里七上八下,导师家不在学校里面,他怎么这会儿来吃早餐?

    “昨晚睡在办公室啦,没回去,”导师眼珠一转,“买回去,是有人等着吃吗?”

    我:“……”

    “上次那小伙子?”

    我:“……”

    “别紧张别紧张,”导师拍拍我肩膀,“我可不搞歧视……哦,不过,你之前要死要活的,就是因为他吗?”

    “……啊。”

    “是就是,啊什么啊。”

    “是,是他。”

    “行了,回去吧,包子别凉了——下次喊你去家里吃饭,带他一起来。”导师说。

    我一颗心终于落到肚子里:“老师,他叫严行,严格的严行走的行。”

    “嗯,我知道了,也是咱学校的学生?”

    “不是,他……没上学了。”

    “唔,小孩儿看着还不错,”导师斜我一眼,“就是太瘦了,看着病恹恹的。”

    “他不爱动……”

    回到寝室,看着严行像只懒猫一样叼个包子半睡半醒,我突然心生一计。

    我问导师:“您现在都什么时候打羽毛球啊?”

    导师叹气:“雯雯又报了个课外班,没空和我打球啦。”

    “……要不严行陪您打?他每天闲着也没什么事。”

    “哦?可以啊!”导师一口答应。

    第二天早上,严行第一次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穿戴整齐。我还睡得迷糊,捞过他亲一口:“你起太早了宝贝儿,他到不了这么早……”

    “我去吃饭,然后提前热身,”严行一脸紧张,“真的不用我故意让他?”

    “真不用……你少打高球就行,高球他够不着。”

    “嗯,那我走了。”严行俯身亲了亲我的嘴唇。

    一个月后,严行的手臂和腿粗了一圈,体重增加五斤。

    “老师当时怎么会想到和我打球?”严行幽怨道,“而且他也太有毅力了吧?”

    我捏捏严行越发结实的小腿,满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嗯?”

    “他就喜欢找个子高的人打球。”

    “为什么?”

    “他说和个子高的人打,比较有挑战性,”我又捏捏严行的大腿,“我导师学术做得好,就是因为敢于挑战新的领域嘛,别人都嫌麻烦不去做的,他就去做。这种勇于挑战的精神呢在方方面面都看得出来,你看他打羽毛球也是,专门和你打,就是要提高难度,挑战自己,真是太厉害了。”

    严行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厉害啊!”

    又过一段时间,导师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出教研室。

    “张一回,”导师从手里的公文包里摸出一本书,“这个你帮我带给小严吧。”

    我:???

    这不是导师多年前写的、已经绝版了的学术专著吗?孔夫子网上卖八百多呢!而且——给严行?严行他也不看这个啊?

    “咳,”导师竟然有点脸红,“你回去给小严说说,不用太……太吹捧我,搞得我和他打球都有压力……当然了我还是很感谢他对我的肯定,嗯,这本书我签了个名,就送给他吧。”

    我:“……”

    第74章

    从严行回国到我博士毕业,其间两年多时间,严行都没有工作。有好几次他想在重庆找个地方打工,都被我拦下了。我说现在的收入足够支撑咱们两个生活——反正咱们也不是那种特别追求物质的人。而且咱们分开了那么久……你还要天天往外跑?

    严行笑了笑,说:“好吧,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黏人?”

    平时我要上课看书写论文,虽然大多数时间都和严行一起待在学校里,但总不能一直陪他玩。他待着无聊了,出去打打工交交朋友,倒也挺好。可我另有别的担忧,那就是严行和社会的接触其实很少,从十三岁遇见严永宽,到二十六岁严永宽死,除去中间读大学的一年半,他一直处于严永宽的控制之下。他没上过班,甚至,他曾告诉我,有时候严永宽心情不好,会把他直接关在某栋别墅里,每天有人送饭菜,可就是不允许他出门。

    “那……你是怎么忍过来的?”虽然严永宽已经死了,可听到严行说这些事我仍会心惊得呼吸都急促起来。那该是怎样的折磨。

    “还行,其实我也不太喜欢出门,”严行枕在我大腿上,语气很平静,“严永宽最喜欢装自己有文化,他的所有房子,只要他住,就会放很多书,就那种……一大面墙都是书柜,书都塞满了,但其实他根本不看。”

    “出不去的时候我就看书,慢慢看,两天一本,十五本看完一个月就过去了。”

    他说得平淡,我却觉得心都要碎了,想象到严行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不见天日也没人和他说话,他只能安静地翻书,简直就像变成了一件家具。

    严行还说过,就算他能自由活动,也无非是被苏纹带去酒吧夜店之类的地方,“去了就是喝酒,很少和人说话,因为怕被缠上了,那会很麻烦,”严行叹了口气,“挺没意思的,我不喜欢去。”

    所以我真的不太放心严行出去打工,他对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人情世故了解甚少,我怕他被欺负。沈致湘曾表示反对:“你总不能让他一辈子什么都不干吧,两三年可以,那以后呢?”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想让严行能过得快乐,如果他一辈子不工作,也可以。他已经受了太多苦,我只想让他快乐。

    博士毕业之后我幸运地进入重庆一所二本大学教书,和严行住在学校分配的教师公寓。高校里的青年教师都是差不多的命:上课上得多,打杂打得多,科研压力大。虽然我们住在一起,但陪伴严行的时间还是缩短了很多。我满心愧疚,严行却反而安慰我:“你刚入职,忙一点是正常的,不用操心我。”

    冬天到了,圣诞将至。这一年的圣诞节正好赶上周六,但每个周六下午我都要去上辅修双学位的课。上午我和严行赖床到十点多,我搂着他缩在温暖的被窝里,迟迟不愿起床。后来我们两个的肚子都咕咕作响了,严行才咬一口我的耳朵,又亲了亲:“起床吧?”

    “嗯,”我的手在严行后背上摩挲,“晚上去吃大餐,我都订好餐厅了。”其实还给严行准备了圣诞礼物。

    “好啊。”严行笑眯眯地应允。

    下午讲起课来,时间倒也过得很快。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刚一下课手机就响了,是学院主管教学的主任,“张老师,你现在忙不忙啊?我这儿实在忙不过来啦,你看能不能来帮个忙?”

    “我……”我停顿了两秒,还是说,“好的,我现在就过来。”

    这几天学院在重新修订本科生的培养方案,涉及到专业课程的一些问题,教学主任不懂,就需要向老师们咨询。去学院的路上,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湿冷的风一阵一阵往脸上扑。重庆的冬天总是这样难熬,没有暖气,常常下雨。

    我给严行打电话:“学院里有点事,临时叫我过去帮忙……”

    “嗯,好啊,”严行温声道,“那你要是忙得晚了,记得点个外卖,别饿着。”

    “可我们说好晚上出去吃饭的。”我知道这话向严行说了也没用,但我实在心里憋屈。那家餐厅是我一个月前向同事打听到的,日本料理,同事说他们家用的海鲜啊牛肉啊都特别新鲜,味道好。餐厅布置得也雅致。

    “没事的,过几天又是元旦呢,到时候再去也可以啊,”严行笑了笑,“你先忙你的正事,家里有吃的,不用管我。”

    “和你吃饭也是正事。”

    “是是是,”严行哄我,“早办完事早回来嘛。”

    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才看到另一位年轻的女老师也在。教学主任是位快退休的阿姨,很不好意思地向我们道歉:“这边有些金融术语和公式,我是实在看不懂啦,麻烦你们跑一趟了。哎,这人到了年纪,真是……昨天记住的,今天又忘了。”那位女老师连连微笑:“不要紧的,孩子有她爸爸带,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我也只好说:“不麻烦,我今天也正好没事。”

    一直到晚上九点过,我才饥肠辘辘地走出学院。女老师有丈夫开车来接,而我一个人,只能走回公寓。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中竟然落下细小的雪花。我来重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下雪。

    雪越下越大,风也大,雪花几乎是拍在我脸上身上。

    我给严行发微信说还有二十分钟到家,严行回,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