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这姑娘还真是倒霉,在她跟前儿,装瘫装醉都有风险。她这是当他喝死了吗?下手也忒重了吧?

    他正有些窝火,只觉得身边的床榻一轻,她拿着软巾转身走了。他转而又有点失落,不愿就这样被她撇下。他悄悄侧头,微微睁了条缝,看见纪千尘站在不远处往铜盆里拧着软巾。

    不过大半日没见,心里倒像是惦着的滋味,她站在温柔的夜色烛光里,身姿亭亭玉立。她今日穿着件淡绿色的宫女装,领口露着一小段白皙优雅的颈子,瞧着脆生生、青嫩嫩的。

    纪千尘拧了软巾又回到了榻前,凤决早早地重新闭了眼。她坐下来,一边抓着他的腕子帮他擦手,一边大大咧咧地数落起来。

    “你瞧瞧你多出息?不就是娶不了秦小姐么,多大点事儿,值得你这样伤心?世上的好女人可都死绝了,只剩了她一人?我看你若不是瞎,那便是缺心眼,你就看不见你身边的人?实话告诉你,比她好的多了去了,比她美的更多!譬如说,我啊!你怎就不能喜欢我呀?“

    凤决被她说得一颗心七上八下,先是没头没脑地被她骂了,继而听她这口气,又像是要表白?他一口怨气还没下去,心头又打鼓似地跳得飞快,老老实实躺着,等她说下去。

    可她倒好,怎的没有接着说一说她是如何的痴心一片,竟然一个急转弯,说到别处去了。

    “你若是当真喜欢她,就去和三皇子争个高低啊,你认什么怂呢?要是你真的争赢了,天下都是你的,你还不是想娶谁就娶谁?不过俗话说,同富贵易,共患难难。你可别瞧不起天天陪在你身边的人!“

    凤决那一颗心,又是一番起落。先听着她竟然帮他出主意,如何能娶到秦晴,后又听着,不是这个意思。他暗自抓心挠肺,就恨她絮絮叨叨半天,却听不到她说句关键的话。

    他正没着落,她又再接再厉,说得更让他揪心。“其实原本,你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待人太凶,又总不爱笑……“

    他心头一凉,就知道她喜欢的人,是凤清。

    “而且,你将来铁定了一大堆的大老婆小老婆,谁受得了……“

    他心中一呸,她就是看他不顺眼,才挑毛病,怎不见她去数落凤清?同样是皇子,凤清屋里的人可比他多,他如今屋里只有一个,还是没下手的。

    “不过,看在你给我好吃好喝,对我还不错的份儿上,就准你喜欢我吧,你可别不识货。”谁让我的任务,就是得到你的心呢?你若是好好地喜欢我,我便既往不咎。

    她语气渐渐轻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凤决听着,她似乎是变得温柔起来,他却有点狂躁。

    她这是怎么个意思?她要拿自己一肚子嫌弃,去换他的喜欢?主子的恩宠便是这宫里生存的法则,他不是不知道,可若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纪千尘已经擦完了,起身将铜盆递出去,自己又折回来。这一次,她闷闷地坐在他床边,半晌不说话。

    凤决不知她在想什么,又不敢睁眼看她。直到身边的床微微动了动,他感觉到她的气息俯下来,就停留在他脸上头不远的地方。

    他从没这么紧张过,血流飞速往脑上蹿,心在胸口里乱撞。他默默地捏了捏指节,发狠似地想:这可是你来招惹我的!

    只要她敢亲下来,他就敢直接把她拖进被子里,狠狠地要了她。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震得凤决耳膜发颤,太阳穴突突地跳,人几乎要气得七窍冒烟。纪千尘两个掌心也因为太过用力而发麻,她抖了抖手,自言自语:“这都中秋了,居然还有蚊子!”

    她拿了团扇来,细细在凤决的床边赶了赶,确定再没有蚊子和小飞虫,她才帮他落了纱帐。

    第三十二章 阴郁郁皇子29

    凤决听着她离开, 回了侧屋。他一个翻身,重重地将自己摔进床榻深处。

    真是见鬼的蚊子、见鬼的女人!自己果然是喝多了, 脑子进酒了, 方才是想什么呢?她根本不喜欢自己,她喜欢的是别人, 她又怎么会主动来亲他?

    他说不出的郁闷, 今夜的寂寞比往日更甚。

    次日, 纪千尘伺候殿下起身, 便发觉他脸色很差。她只以为是他昨晚喝多了, 宿醉的缘故。

    于是, 她好心劝道:“没几日便是皇上寿诞,到时殿下可悠着点儿, 别再喝多了。醉酒的坏处,可多着呢。”

    凤决扬着眉, 睨她一眼,没吱声。醉酒最大的坏处,就是要被个小宫女欺负, 若非他装醉,还不知道她敢那样数落他。

    凤决总爱没事绷着脸不说话, 纪千尘也不介意。她转了转顾盼生辉的眼珠子, 在他椅子前蹲下, 仰着小脸,满目期盼:“到时候,殿下能带上奴婢一起去看看热闹么?往后殿下若是封王去了封地, 看热闹就没这么方便了。”

    凤决昨晚装睡,一直没好问她,此刻正好有机会。“这消息,你是如何得知的?”

    纪千尘自然不能把采玉供出来,采玉昨晚走前还曾百般叮嘱:“你可千万别在殿下面前走了嘴,说是我告诉你的。这事儿原不是什么秘密,可我擅自离开承西殿总归不好。“

    何况,吃人的嘴短,她还吃了人家的小饼。

    “这样的大事,人人都好奇,一传十,十传百,谁还不知?”

    凤决蹙了蹙眉,有点不信,却到底没再追问。他又在讨厌她这副吃得下、睡得香、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如今越发滋润了,皮肤白腻得自带光泽,像颗晶莹的珍珠。

    他眸底渐渐浸着阴冷,淡淡地说道:“好,就依你,到时带你去看热闹。”

    纪千尘心思简单,没发现凤决正因着她不痛快,只当他是真的要带她出去玩,欢天喜地地谢了恩。

    到了皇上寿诞的正日子,京城内外皆是一片喜气,宫里更不必说,华灯宝烛、笙歌互起,处处显着欢腾之意。

    凤决早起便去拜寿献礼,忙到晌午过后才回了承西殿。黄昏之前,他果然守信,叫上纪千尘一道,去看热闹。

    行至宝庆门,凤决给王才递了个眼色,王才便转向纪千尘说道:“帝后面前,殿下向来不带宫女,你跟着进去不大方便。且晚宴尚早,殿下少不得还要与人一番寒暄客套,你等在外头也无趣。既是来瞧热闹的,姑娘不如就在这宝庆门候着,过会子此间可以看灯看烟火,殿下晚些时候自然来接姑娘。”

    纪千尘看看四周,觉得有点不对劲:“别处锦绮交连,这儿却是空旷得很,不像是个有热闹的地方。”

    王才塞了个灯笼在她手里,笑道:“可不正是得空旷些的地儿,才好放烟火?”

    纪千尘并非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宫女,她是个现代人,烟火见得多了。那火花远远地绽放在天际,哪里需要跟前的地方空旷?王才这理由,是在糊弄傻子呢。

    她咬着唇,半晌垂眸未语,她心中已经大概地明白了,多半是自己又怎么惹了凤决不高兴,他想着法子磋磨人呢。

    可他是主子,眼下,她抗命或是揭穿他,都绝非明智之举。她听话地应了,行个礼,恭送他离开。

    凤决始终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直到纪千尘不卑不亢地行了礼,他才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渐行渐远的宝庆门前,一直面对着他的方向,站得袅袅婷婷。只是,她垂着眉眼,凤决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只觉得平日里爱说爱笑的俏脸上挂着丝楚楚可怜。

    他想起她虽然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却极是通透,这会儿,她莫不是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可那又如何,在这宫里,他就该让她知道,要始终对主子怀着敬畏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