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并不居于府衙内,她的家在府衙外,且紧紧邻着府衙。因着此,不必每天浪费大段时间在通勤上。

    每日凌晨,天犹自灰蒙蒙,便已早早地晨醒。醒后迅速简洁地洗漱,便练剑,在院子中练得酣畅淋漓、神采焕发。

    练剑时长半个时辰。

    练剑毕,摸黑进入犹自沉眠中的府衙,在府衙内部,辽阔的演武场中慢慢地热身跑,渐将跑速提上去,终成高速而匀速的跑动。

    晨跑时长亦固定为半个时辰。

    她起得非常早。

    通常情况下,徐文都晨跑完了,天犹自才亮透。人们才纷纷从睡梦中醒来。

    ——今个儿却好死不死,竟冒出了个起得跟她差不多早的,正撞上了她晨练。

    徐仵作心中有些忧虑,她惯以柔弱的假象蒙骗世人,这辈子,晨练还是头一次被人撞见。

    不禁心有余悸:

    得亏习剑没被那展猫撞见,否则乐子可就大发喽!

    大早上的,一轮旭日冉冉东升,晕染得开封一带,景致瑰丽、世道安好。

    森严的法邸府衙,墙高宅深,守卫严密,弩硬弓强,气宇轩昂。

    沿途很多熟人相与打招呼,到饭堂,厨子已将鲜美的鱼汤面烹好了,在座的并不多,人稀疏、语低低,多是些还没有成家的年轻官差。

    已成家的,有了妻子孩子,自有爱妻照料每日的饭食妥当,哪里还需要到这里来草草地吃大锅饭。

    徐仵作乃女流,府衙中人们虽然敬她尊她,但碍于男女大防,没有官差与她同坐一桌。

    徐仵作就一个人在角落里清清静静地用着饭蔬,两眸微敛,目光低垂而无焦距,发着呆,也不知在兀自思索些什么。

    正静思,桌对面忽然落座了个人,汗津津的。徐仵作抬眸,便见一袭暗红的武官袍。

    “展大人。”

    她打了个招呼,露出一个腼腆友好的笑容来。

    她从不是腼腆规矩的人,如此这般,全因城府幽深,深知看似腼腆无害的暖笑,最最能麻痹人的心防。

    展大人端着碗热汤面在徐仵作对面落座了,坦坦荡荡与女流同桌,全然无视了周遭同僚的诧异。

    “大人刚从演武场里练完剑,浑身都是汗,不去换洗干燥?”

    徐文友好地看着他额上细密的汗珠。

    “不必。”

    展大人摆了摆手,面色仍呈剧烈练剑后的微红,似薄红的云霞,煞为好看。

    “不多时汗湿的衣物就会自行风干的。”

    徐仵作关怀地提醒道:“恐招徕风寒?”

    展昭心下一暖,心领了这同僚的好意。

    “谢仵作提醒。如今夏末温暖,武人身子骨又壮实,轻易不会被风寒凉着的。”

    “等过了些时日入了寒秋,展昭就会及时换理干燥衣物了。”

    徐仵作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言语。

    究竟他乃四品的官儿,压她这般小吏好几重,怎敢再多劝。

    遂垂眉敛眸,继续慢慢地用汤面。

    徐仵作女儿之身,细嚼慢咽,用得颇为秀气。她这边尚在慢慢地进食,对面的展大人就已经以一种奇异的快速,将一整碗热汤面利索地秃噜完了。

    徐文:“……”

    徐文未抬眼,专心用早饭,以静默,等待展猫儿自个儿离开。

    展猫儿却始终未离开。

    饭都用完了,依旧赖在饭桌前。

    徐文有些忍不住了。

    她抬眼:“展大人在等待些什么?”

    展大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等徐姑娘你用完早饭。”

    徐文放下了碗筷,以一种肯定的语气:“你有事要与我同谋。”

    展大人道:“是的了,非姑娘不可。”

    徐姑娘问:“公事?私事?”

    展大人道:“自然乃公务。”

    “且这公务异常繁冗,工作量艰巨,非常消耗体力脑力。所以需要等姑娘饭饱之后,方能带姑娘去一同执行。”

    仵作姑娘神态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加快速度,用完了剩下的汤面。

    “可以先详说一下内容么,大人?”

    府衙内部的饭堂,能进来用饭的都是公职在身的官差,没有外人,所以展昭也丝毫不避口,饭桌人堆里就直接明说了。

    “昨夜暴雨雷鸣,开封辖下的一处偏远之地,遭了赏金刺客的光顾。”

    “一家九口,不仅家主作为刺客的目标被击杀了,其他八条人命,甚至包括尚在襁褓中的婴孩,也全部被灭了口。”

    “残忍恶劣,灭绝人良。”

    “——那一单,是壹号做的。”

    最后一句话落,整个饭堂都寂静了下来。青年一下子被全部视线聚焦到了中心。

    他们望着他,仿佛在望一朵标新立异的奇葩。

    众官差,他们……

    仿佛对他的行为,非常之疑惑。

    集体静默半晌,堂中针落可闻。

    终于,有个在公门中滚爬了多年的老油子,缓缓问出了声:“您可知壹号的危险性?”

    “自是知的,”展昭温和地答道,“它位列江湖赏金刺客的榜首,接单数百近千,从未有过一次失手。”

    “武艺高深,剑法诡谲。”

    “展昭只交手过一次,难分伯仲,几乎取走了展昭的性命。”

    老油子又问:“那大人如此盯上它,可能从它身上获取大大的好处?”

    展青年一愣。

    “什么意思?”

    老油子,亦即衙门里的老前辈,不说话了。过了会儿,见这后生确是满面赤诚,真心在求教,方才给他慢慢地解惑了。

    “孽畜虽接单数百近千,但从未害过什么高权巨贵,从未给世道治安造成巨大的破坏动荡,抓了它,也得不了多少功绩赏赐。”

    “可它的危险性又如此之高,抓它的难度,堪比登天,一不小心就把自个儿的性命给弄丢了。”

    “代价与回报如此地不对等,大人又为何要自讨这般苦差事去做呢?”

    展青年一时目瞪神滞。

    “……”

    “……它害去了无数的人命,犯了无数灭门惨案,至今仍逍遥在公道外。”

    “所以?”

    所以……

    “朗朗乾坤,正道待匡。”

    “恶邪祸世,自当除之。”

    “焉能汲汲苟利,畏缩于一身之生死。”

    “……好!……好气概!……好志气!”

    老油子鼓掌高赞,饭堂内的气氛被点燃得热血沸腾,用饭的年轻官差们被带动得群情激昂,面红耳赤。

    “展大人家里双亲如何?”老油子没头没脑地又问。

    展青年顿了顿,答:“双亲已故。”

    “可有家室?妻孩如何?”

    青年摇头,老实地答:“尚未成家,无妻无嗣。”

    老油子恍然明悟,嘻嘻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自顾自到后厨,要油辣子拌面去了。

    他听到老油子明悟似地说:

    “——哦,那大人您确有讨这苦差的资本。”

    “……”

    展昭默了,他感到喉咙被什么庞大的力量扼住,再也发不出音节来,成了哑巴。

    回到会与王仵作的饭桌前,发现徐仵作在诡秘地暗笑。

    恶贼在暗笑什么,这刚正的旧昔侠客自是不知的。

    它在窃笑满心的得意。

    它笑,因为它深刻地知道——

    以前它没有伏法,现在它没有伏法,未来,永远永远,它都不会伏法。

    它会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纵使它恶毒得丧尽天良。

    “徐仵作,”展昭唤了声,孽畜赶忙将笑意隐了,作严肃状,“卑职谨听展大人吩咐——!”

    展大人很好相处地对她一笑,温和道:

    “稍后你同我一道前往凶宅,勘察壹号所犯的命案现场。”

    这命案现场徐文比展昭更熟悉,因这是她亲手创造的。

    哪里趴了具男尸,哪里横了具女尸,哪里摔落了具小儿尸,徐文心知肚明。

    她闭上眼睛回味,脑海中,昨夜电闪雷鸣的残暴之景犹自清晰至极。

    ——本来她来到此宅之前,只雨没雷的。

    她潜入此宅后,却忽然爆起了霹雳惊雷,吓人非常。

    这若是寻常心性,必要胆寒的。

    因怕老天爷降雷下来,给恶事做尽的她劈一道天谴。

    偏生徐文不,雷雨越暴,她越觉得心神激荡、兽|欲|沸|腾。

    在这禽兽听来,那些电闪雷鸣,更像是在给它呐喊助威。

    她的剑术超绝,她的心性似乎也在剑术的挥发中超然起来。

    击杀掉目标——这家的男主人后,她便坐在正厅的红木大椅中静等,翘着二郎腿,数着雷鸣,静等男主人的妻子抱着孩子出现,吓得魂飞魄散。还有丫鬟,还有小厮。一个不漏。

    最后俱被她杀害了。

    她原本可以在猎杀掉目标—男主人后,就悄然离开的,但她没有。

    她故意让这家的其他人看见了,然后,自然而然地灭口了这家的满门。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徐文还记得她执软剑在一地尸体间巡睃,雪亮的雷电劈下,蓦然抬眼,发现有个正气颇盛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专注地瞪着她时的新鲜感。

    第一眼她就笃定了,这是个武官。

    而且还是个才入公门没多久的新官差,否则不会如此不识趣地盯上它。

    当时它对他说了什么来着?……

    哦,它慢悠悠、神定气闲地朝他走过去,说:

    “你知道,通常情况下,明智的赏金刺客绝不会选择与官府为敌。”

    ——但如果它将他处理得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话,便不算与官府为敌。

    “……”

    睚眦俱裂的剑客,义愤填膺。

    然后,他们的剑锋就猛烈地交割在了一起。

    他竭尽全力,誓要诛杀禽兽,以告慰被害冤魂的在天之灵。

    以正公道,天真单纯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