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一直笃信的,世间绝无纯粹。

    无论纯粹的白,亦或者纯粹的黑。

    她喜欢展昭,他的剑道造诣很高,活了几十年,终于剑锋对手,难免惺惺相惜。

    而他的心性……

    就像一座待发掘的瑰丽宝藏。忽明忽暗,隐晦扑朔。——诱人得紧。

    他似乎是纯白的。

    但她心里很清楚,世无纯白。

    她有把握,将这可爱的人儿,一点一点侵染成,她所喜好的灰。

    一切的纷繁厮杀、械武相撞,终于尽落幕了。匪人们光顾之前,小饭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井井有条,温馨干净。

    匪人们伏诛之后,小饭馆里的情形,已然如经狂风骤雨,惨不忍睹。

    官差们手脚利索,麻溜地给徐仵作拾掇出一方整洁之地来。

    搀扶着头昏眼黑的徐仵作,如护精致易碎的瓷娃娃,小心翼翼地使其落座在了长凳上。

    “谢谢。”徐仵作礼貌地哑了声。

    “……嗳。”官兵弟兄们轻轻应了声,无尽心疼。

    徐仵作的手肘支撑在桌面上,被灰渍污染的素手,虚弱地扶着额头两侧。

    受惊过度,脑袋低垂。

    两眸在生理泪水的浸润下,朦朦胧胧,恍然无神。

    “……我自个儿搁这缓一缓就好了。”

    过了会儿,她小小声,轻轻地道。

    受了那般的大骇,仍旧温柔得让人心疼。

    “诸位尽管忙去吧,不必都围着我照顾。让大家尽如此地为我忧心,阿安实在受爱不安。”

    义气的官差们,环顾左右,互相看了看同伴的意思。

    “……那好,我们去了。”

    抱拳:

    “仵作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赶快叫我们。我们大家都在。”

    衙门里共事刑狱这么多年,她已然被他们看作了群体之中,如若手足的一份子。

    徐仵作心下好生温暖。

    感动地嗯了声。

    点点头,乖巧的笑靥浅浅:

    “阿文会的。”

    打扫战场,整洁饭馆。

    官兵们不检查还好,一检查,好生吓了一大跳。

    这大帮子或死或伤,或被拿下捆成粽子的匪人中,竟然没一个无名小卒。

    个个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狠茬儿,个个都乃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如花刀李鬼;

    如劈山|斧张阴;

    再如索魂钢鞭云太岁……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细细数来,每个都是各州府衙,高额悬赏,通缉中的重犯。

    不知是谁有那么大的能量,竟把这么多穷凶极恶之徒聚在了一起,统一训练,给他们形成了协调作战的默契。

    以至于对上正规官兵,竟然都有交锋之力。

    今个儿衙门,原本单纯为壹号案而来。

    照惯例,勘察现场而已,毫无危险性,该当平平淡淡、岁月安宁。谁曾想,撞上了这样大的一件恶事。

    准备不足,人手不够。

    一番结果下来,竟受了匪人们好一记重创。

    虽然最终胜了,但只能算糟糕的险胜。

    他们这边好几个弟兄都阵亡了。

    同伴有伤有亡,生者收殓着逝者,音容犹在,顿生哀戚。

    “……娘的,明明刚刚还窝在一起,吃饭说笑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不知哪个官差闷闷地怨了句,顿时好几条汉子都红了眼圈。

    放眼整个店中望去,最最悲痛欲绝的还该属老掌柜。唯一的孙儿被恶匪屠了去,从今往后,这白发苍苍的老朽便彻底成孤家寡人了。

    老年丧亲,老泪纵横,几乎要哭昏过去。

    在官差的照顾下,勉强缓过气来以后,老掌柜的便咬牙切齿,要倾家荡产,疏通衙门里的关节,买剩余恶匪的狗命。

    “老人家,”红袍武官走将过去,动作舒缓,在掌柜所坐的长凳前,半蹲下来,与颤巍巍的老掌柜平等对视,道,“店中的积蓄,您自个儿收藏好,这是您老下半辈子的养老保障。”

    “我们弟兄,不要您的银钱。”

    “那些坏家伙恶事做绝,丧尽天良。不需您老人家来疏通关节,我们衙门也不会留他们的活路。”

    老掌柜的泪眼婆娑,难以置信:“……当、当真?”

    红袍武官温和笑着,点了点头:“当真。”

    便见他动作舒缓地站起身,笑容不变,目光有意无意地远望着角落里发呆的某仵作。头也不回,对身后左右,浅淡地吩咐道:

    “——废去武功。”

    “是!!!”

    接到上官命令的官差当即满怀亢奋,摩拳擦掌。拿官刀熟练地挨个抹将过去,把剩下所有还能喘气的匪人活口,手筋脚筋全挑断了。

    狼藉的小饭馆内,一时惨叫连连。

    哪里需要老掌柜的疏通关节呢?

    这帮恶匪死伤了他们好几个官兵弟兄,开封府作为森严的法邸暴|力|机|器,怎么可能不让其以血还血、以命抵命,入死牢、下黄泉?

    挑人手筋脚筋,废人武功。

    这场景当然血腥,但在开封府这帮爱民如子的官爷做来,却格外地教百姓安心。

    保护圈犹在,保护圈中拥挤作一团的难民,眼见那些追杀他们的恶匪全部被当场废掉了,顿时欢欣雀跃,感激涕零。终于不再像先前那般,无时不刻神情惊惶、瑟瑟发抖了。

    所有官兵,手背于后,刀挎在腰间,架势摆好,肃整有序地罗列在两旁。

    展大人作为现场的武官首领,被簇在其中,如众星拱月。寻了副还算干净的桌椅,衣袂一掀,温雅地落座。

    “现在,”他面朝这帮疑点重重的中牟流民,温和耐心地微笑道,“可以将你们的事由慢慢说出来了吧?”

    “……”

    那头审问已经开始了,这头徐文还在饭馆角落里发怔。

    徐仵作没有和差爷们待在一起。

    徐仵作受惊太重了,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好好缓一阵子。

    手肘撑桌,手扶两额。双目发怔地远望,恍然无神。

    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

    “仵作师傅……”

    忽然有官差过来提她了,温声温气地唤安姑娘回神。

    “怎地了?”

    回过神的徐姑娘,轻轻地问。

    两个官差恭恭敬敬地做出请的手势。

    “展大人让您过去,与他一同审问。”

    府衙里人人皆喜爱于她,乃是有充足的原因的——

    因她价值高,不仅对人人有利,而且对人人无害。这般纯粹利益的存在,岂会不讨人爱怜?

    府衙中人人皆敬尊于她,亦是有充足的原因的——

    因——

    被官差恭敬地请来后,徐仵作与展大人礼仪性地做了下眼神交接,一落座,便很冷静地切入了审问的要害:

    “阿文忠于府衙,忠于黎民,诸位中牟的乡亲不必害怕。阿安只一个问题,烦请乡亲们务必深思过后,如实回答——”

    “刚刚那些伏诛的凶徒,绝非土匪,只是乔装成土匪的模样,掩人耳目而已。”

    “能把这么多亡命之徒汇集在一起,还训练得如此协调有素,需要很大的能量——非权或富,绝不能为。”

    “乡亲们在老家中牟,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亦或者——”

    她话锋陡然一转,递进更深,直入核心:

    “乡亲们离中牟而上京,所要告的状,触动了什么大人物的利益?”

    难民哗然。

    全被她切到要点上了。

    不禁暗中纳罕,真真人不可貌相。

    这弱女子的气场,柔和宛若净水,思维却简直犀利得仿佛剑锋。

    言语简洁有序,逻辑衔接严密。

    字字珠玑,豁然撕开了表象的迷雾,直直扣入了核心的要害。

    何止哗然的中牟难民,连并戍卫两旁的差爷们,甚至连并展大人,都快要忍不住为她暗中叫绝了。

    ……妙哉!

    无怪乎府衙上下,人人对徐仵作不仅爱怜,而且更敬尊。实在,徐仵作的敏锐才思,足矣!

    这帮中牟难民有十几近二十个,其中男女老幼皆有,尽衣衫褴褛,神情中充满了背井离乡、长途跋涉者的疲惫与饥饿。

    闻得徐仵作条理清晰的讯问后,像是齐齐地被镇住了。低低地哗然了会儿,交头接耳了许久。

    终于畏畏缩缩地推选出,一老一壮两个代表,出来答官爷的话。

    “官、官爷……”

    壮搀扶着老,青年搀扶着老农夫。

    颤巍巍地跪下了:

    “小老儿姓罗,乡亲们都唤我‘罗老头’。乃开封辖下,中牟县的居民。”

    “刚刚官爷所问——在家乡得罪了什么权或富,这……小老儿与乡亲就糊涂了。”

    “我们乡亲,都是本本分分的升斗小民,终其一生,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柴米油盐酱醋茶,哪里有得罪权或富的机会。”

    “平素里,连见到权或富的机会都没有。”

    “最多不过是这回,乡亲们上京告状,县里的县太爷不让来,我们非得来,罢了。”

    “就这点小拗气,哪里值得县太爷记恨上我们。”

    “再说县太爷也没那个能耐呀。”

    “这么多个剽悍的江湖绿林,县太爷才不过七品。芝麻大的小官,哪有能耐招收、指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