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暗渊一般的黑夜,山洞挡住了风,却转而生出一种坟墓般的寂静和骇人。

    落云紧紧地挨着自家娘子,眼睛瞪的大大的,机敏而恐惧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生怕神秘幽静的黑夜中突然蹿出什么东西。

    两人都不说话,一时,是死一般的寂静。

    楚乔幽还好,她早已经习惯了仿佛下一步就会出现噬人怪物的黑暗,令她沉默的,是方才离开的郎君。

    也不知道他是否安全。

    她心里总是牵挂着,

    也许是才走一会儿,楚乔幽却觉得经过了漫长的时光,长久无声的等待令她有些焦躁。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也就在这时,空寂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楚乔幽陡然直起了身子,凝神去听

    像是拖拽重物在地面的沉闷声,沙沙地摩擦着土地。

    这个声音,是背后传来的!

    楚乔幽寒毛直竖,后背蓦然涌起一片鸡皮疙瘩。

    于此同时,怀中的团团绷紧了身体,满腔的戒备的敌意,朝着洞内露出还不算尖利的牙齿狂吠两声。

    不好!

    楚乔幽瞬间拉着落云往洞口外扑出去。

    身后,那声音听到狗吠声短暂一窒,而后像是回过神,加快速度,毫不掩饰地朝洞口爬行。

    “娘子!”落云的嗓音有些变形的尖利,她抖着身体,满脸惊恐。

    此时出声,这就给了洞内一个信号。

    外面,怕不过是两个弱女子罢了。

    来不及再细究这些,楚乔幽只急促说了句,跑!

    落云搀扶着楚乔幽在丛林之间窜逃,

    山林多枯枝,山路很不平整,她怕被绊倒,每一步都高高抬起脚,

    团团跟随在两人身后,偶尔朝身后狂吠两声。

    落云急出冷汗:“小祖宗,别叫了。”

    可团团不能体会她的惧意,遇到危险,本能地用吼叫来呵退敌人。

    身后,似乎有人正在极快的接近。

    拨乱树枝嘎嘎作响,每一声,都在告诉楚乔幽二人,他/它离得更近了。

    落云脑中空白,只知晓要逃,赶紧逃。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早被吓得眼泪直流。

    突然,她只剩下本能搀扶着的人脚下趔趄,身子重重摔倒在地,连带着她脚下一崴,跌坐一旁。

    她听见自家娘子的声音:“落云,你自己跑,快!”

    落云下意识摇摇头,她怎能丢下娘子呢,这个时候,怎能丢下娘子呢。

    她哭的分外惨烈,但依旧坚持去扶楚乔幽。

    身后的东西,经过两人一耽搁,似乎已经近在咫尺。

    落云煞白着脸,泪眼朦胧地往后看去

    黑乎乎的看不清,只觉一道像是人一样的黑影,极高,有手有脚的,形似恶鬼张牙舞爪地扑向二人。

    落云一阵绝望,只觉自己和娘子大概就要命丧于此了。

    就在这时,身旁蓦然传来一股大力,她身体滚落在一丛灌木下。

    “别出声,乖。”娘子极低地说完着一句后,忽的站了起来,胡乱往一旁丛林间逃去,声音特意弄得比方才大了许多。

    落云悲痛欲绝,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谨记娘子方才的话,不敢出声,只无声的流泪着。

    楚乔幽知晓自己恐怕不能跑多远的。

    但她只能尽力跑,跑的远一些,落云逃生的概率就大几分。

    团团自然是跟着她的。

    似是感觉到主人孤注一掷的绝望,它的叫声越发尖利可怖。

    身后的人听见狗叫声,速度更快地追上。

    而楚乔幽终于脚下一绊,身子滚落了几圈才停下。

    手中疼痛和濡湿感传来,双膝一阵剧痛,又是浑身是伤。

    楚乔幽苦笑着,咬牙又站了起来。

    身后步履声分外清晰,有人重重踩碎枯枝,踏着女人的惊惧和慌乱走来。

    “这位娘子,你跑什么?”一道男声,诡异的温和。

    他缓步走近,楚乔幽步步后退,团团挡在她身前,小小的身子弓起脊背,喉咙发出凶狠的闷声。

    那人注意到团团,讶异道:“还有狗?不知,娘子深夜躲在山洞内,还带了狗,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他很热心关怀的样子。

    楚乔幽一步一步挪步后退,额间沁出汗液,她嗓子发干,带着蹿逃后的喑哑:“这位郎君,我和家中闹了矛盾这才赌气躲在了山上。”

    她只能尽力拖延时间,楚乔幽知道,无论说的多天花乱坠,今日都难逃一劫,如同眼前的人,无论伪装得多好,都难以掩饰言语之下的狠厉。

    “娘子太过任性,”男声略带不认同的说道,“夜间山林危险,我送你归家吧。”

    他一个弓步上前,楚乔幽只觉有人靠近,而后,手被一只粗粝大掌抓住:“对了,方才似乎还有一位娘子,她在哪呢?我一同将你们送回去。”

    楚乔幽心尖发寒:“就我一人,郎君怕是听错了吧。”

    抓住她的手一用力,他贴上来,像是阴冷暗伏的蛇,幽幽问:“哦?是吗?那小娘子刚刚见到什么了。”

    话落最后,已是图穷匕见,最后几个音节发的分外阴狠。

    楚乔幽猛地挣扎起来,可手上的力道却如同铁爪一般,怎么也无法摆脱。

    身侧的人阴桀笑着

    “小娘子,怪就怪,你看到了不该看啊!”

    男人突然痛呼出声,

    他勃然大怒,重重踢出什么东西,狠狠咒骂:“狗崽子!”

    远处,团团惨烈的痛呼出声,不断哀声尖嚎着,

    楚乔幽心间一痛,“团团!”她慌乱焦急喊道,

    那人被咬一口,手中力道弱了几分,楚乔幽竭力挣扎摆脱桎梏。

    “团团!”听到她的声音,团团轻微的发出一丝声音,虚弱不堪,像是没有了半分活气。

    楚乔幽跌跌撞撞朝团团的方向奔去,眼中的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流下。

    在山洞里她没有崩溃,在逃跑时也没有崩溃,即便被抓住还是冷静的楚乔幽,在这一刻,在听到团团似乎濒死声音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感受到了浓烈崩溃的绝望。

    身后,看着女子踉跄奔走的身影,男人面无表情的举起了匕首。

    一步一步逼近了崩溃绝望的女人。

    匕首轻如蝉翼,挥下之时传来轻微的破空铮鸣声

    噗

    匕首入血肉的声音。

    霎时带上血光。

    身上没有如期的疼痛,

    楚乔幽只觉被人抱在怀中。

    来人似乎是以极快速度扑上来的,楚乔幽只觉天旋地转,不及反应,与人相拥着滚下背后的一道山坡。

    血,她闻到了血的味道。

    楚乔幽被人紧紧护在怀中,在猛烈的翻滚中晕了过去。

    郑恒再次醒来,入目是了天青色床帷。

    他呆滞了一秒,猛的坐起了身。

    这一下,四肢百骸的疼痛涌来,手臂上的伤口再度渗血,脑袋像是被棍子一通搅合,难受晕眩的厉害。

    他却不管不顾。

    郑恒的眸中还残留惊恐,

    他的记忆停在那把高高举起的匕首,匕首下是绝望单薄的女子。

    楚乔幽,楚乔幽呢?

    祥泰推开房门,便见自家郎君挣扎着下床的模样。

    他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中铜盆和毛巾:“郎君!”

    “郎君你醒了!真是太好了!”祥泰激动的留下泪水。

    那夜,平静的寺庙突然喧闹了起来,冲天的火光和短兵相接,他心一跳,左右也找不到郎君,便机灵的藏了起来。

    后来,才知,攻入的竟是大郎君的兵马。

    他被人领回刺史府,一入房门,便看见昏迷在床的郎君。

    郑恒手臂被刺入,身上大大小小被擦伤了不少伤口。

    给郎君上药时,祥泰手都是抖的,

    虽然郎君经常挨家法,但从来都没有如今日一般毫无声息地昏迷在床。

    这次,真真吓坏了他。

    可得好好将养着。

    要好好养着的郎君一把扯过祥泰的衣领,面目疼的狰狞,却急声问:“楚乔幽呢?”

    心知郎君牵挂,祥泰忙道:“郎君放心,楚娘子好着呢,就在客房,医家说无大碍,只受了些惊吓,这才昏睡过去了。”

    他原是想郎君听后,能够放下心,好好养伤,谁知听完这一番话的郎君手中还是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她在哪,带我去见她!”

    祥泰:“可是郎君”

    你都伤这样了,先休养一会儿吧。

    祥泰未说完的话止在了对上郑恒坚定不容拒绝的眼神后。

    苍白如纸的脸,发干失血的唇,无比萎靡的气息,但他的眸中似有一团烈焰燃烧,支撑着他的分外虚弱的精神头。

    祥泰知晓,郎君眼中燃起的火焰,是楚乔幽。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惊,

    “好,小的带您去。”祥泰不再迟疑,搀扶起郑恒虚弱的身子,走向楚家娘子所在的客房。

    这边,楚乔幽方才转醒。

    身边熟悉的声音十分惊喜:“娘子!你可算醒来了!”

    落云喜极而泣。

    楚乔幽吃力地坐起身,落云忙扶她靠在雕花门围子上:“娘子,可饿了?可渴了?”

    楚乔幽摇摇头,坐好之后,问道:“郑家郎君呢?可还好?还有团团!团团怎么了!”

    她语气焦急起来。

    落云连忙回复:“娘子不急,郑家郎君和团团都好呢”

    砰

    门被猛地推开。

    郑恒脚步虚浮的踏入。

    房里的主仆二人循声看去,

    十八九岁的少年郎,面色惨白的有些发青,但即便这样,也是好看的。

    皮相是昳丽的甚至是女气的秀艳,但立体的眉骨和挺直的鼻子使得过于女气的皮相有了少年的清俊感,此番受伤,皮相像是盛极的花略显萎靡,骨相的风仪便凸显出来了。

    此时,他的发髻散乱,鬓发散落在两颊,手臂上血迹洇出,衣物也穿着凌乱。

    落云看呆了。

    眼前病弱狼狈的少年,是那个金质玉相的郑家郎君吗?

    床上,楚乔幽黝黑如星子的眸子盯着门外,轻声问:“是郑家郎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