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发寒了,乔府上下都开始烘着炉火。

    楚乔幽这院子也没落下,说起来,乔府倒也没磋磨她,只是待她不够好罢了。

    可是,这废了的表姑娘,自己宗族不管,被安置在外家,命煞冲撞,身份尴尬,请也请不走,乔府自己也如鲠在喉,烦心的很。

    楚乔幽想,还是得尽快搬出去为好。

    免得两方都不舒服。

    这日天擦黑,原本宁静的乔府像是水溅在油锅里一般,噼里啪啦的乱做一团。

    落云去打听,回来两眼亮晶晶的,嘴角怎么也掩饰不了的高高翘起,

    “三郎君今日去赌坊,与人对赌,赌红了眼,输了千两白银呢!”

    千两白银,得有百万文铜钱,对乔府来说也是不小的数目。

    “三郎君怕了,想赖账,被人按在地上打了一顿”落云幸灾乐祸:“听说,那张脸都被揍称猪头了,也不知是哪位动的手,真解气。”

    当初三郎君夫妻二人,仗着肚子未出世的孩子,将娘子赶去了天因寺,现在娘子回到乔府,府内乱七八糟的传言也有不少是二人推动的,落云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如今乐的看热闹。

    楚乔幽撸团团的手一顿,心想,

    或许离开乔府的契机到了。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寒风呼朔,楚乔幽第一次踏出了荒辟的院子。

    日渐短,夜渐长,这个时间其实不算早了,只不过今日天气灰青,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在天际,令人心也隐隐发闷。

    乔老夫人端坐在主位,昨夜没睡好,神色有些疲惫。

    “母亲,杰儿他是被人算计的啊,”座下一位中年妇人哭诉:“好端端的孩子,被认人打成这样,家主还说要罚他跪家庙,他如今的身子哪里还经受的起,求母亲劝劝家主吧。”

    这次事很快传了出去,乔家三郎赌钱不说,还仗势想要赖账,乔府颜面扫地,家主大怒,发狠了要整治不争气的儿子。

    乔老夫人叹了口气,花白的银发更显憔悴:“大郎媳妇,杰儿如今长着这般的性子,还不是你惯出来的!”

    妇人抹眼泪的手一顿,杰儿是她幺子,难免偏爱了几分,但平日里,最惯着他的就是现在端坐在高位的指责她的婆母啊。

    现在闯了祸,就全怪到她身上了,哪有这般的道理。

    妇人以袖掩面,面下闪过一丝愤恨。

    她给坐在身边的儿媳使了个眼色,乔三少奶奶接到婆母的眼风,眼角含泪,顿时呜呜哭泣了起来:“祖母”

    她面色苍白,抽抽泣泣,挺着个大肚子,就要跪下。

    乔老夫人大惊:“三郎媳妇这是干什么!”她身旁的嬷嬷连忙将三少奶奶扶了起来。

    “三少奶奶,您如今可不是一个人,万事不可任性!”嬷嬷的话温声细语的,可确是带着不容忽视的警告。

    “是,”乔三少奶奶顺着嬷嬷的力道起身,低头应是,垂泪不语,看着可怜。

    乔老夫人扶额:“罢了,我会出面和大郎说的。”

    这一出面,少不得要掏出嫁妆补贴一二了。

    毕竟,白纸黑字,欠着赌坊的钱呢。

    乔三少奶奶大喜,以袖抹泪掩饰着弯起的嘴角。

    楚乔幽便是这时候来的。

    门人通报的时候,乔老夫人愣了一会儿,然后连忙唤人迎她进来。

    一旁,乔大夫人和乔三少奶奶听闻楚乔幽来了,皆是厌恶的皱了皱眉,接着赶紧整理仪容,以免让外人看了笑话。

    厚厚的门帘被掀开。

    披着紫色裘衣女子缓步而来,身姿窈窕,面如皎月,静雅端方。

    乔老夫人一时有些恍惚,像,多像她的若儿啊。

    “给外祖母请安。”楚乔幽微蹲身行礼。

    “好,好,孩子,怎么出门了,身上伤可养好了?”乔老夫人温声道,“快,坐到外祖母身边来。”

    嬷嬷过来搀扶,楚乔幽顺从坐了过去。

    乔老夫人看着她瓷白的小脸,又想起了早逝的独女,不免心下感伤,语气之中更加关切,“近日可还好?在乔府可还习惯?”

    “劳外祖母担心了,一切都好。”楚乔幽答道。

    下座,乔大夫人松了一口气。

    楚乔幽自来了乔府便没出门过,今日破天荒的出门请安,她以为,这是要朝乔老夫人告状呢。

    “好,一切都好就好。”乔老夫人轻轻拍拍她的手。

    楚乔幽抬眸,也不废话单刀直入:“外祖母,我想搬出去住。”

    乔老夫人手一僵,顿时像是想起什么:“怎么好端端的说这个,是不是乔府有人慢待你了?”

    她说着,威严的目光便落到了乔大夫人身上。

    乔大夫人一愣,连忙开口:“乔幽,可是有不长眼的下人冲撞,还是哪里不满意?你和舅母说,舅母定好好整治。”

    楚乔幽摇摇头:“不是的,乔府很好,只是之前有大师说过,我在乔府怕是会冲撞未出世的小外甥,先前因我受伤,舅舅慈爱,接我回府养伤,现在我已无大碍,也该为小外甥考虑考虑了。”

    乔老夫人眉心皱起,拉起楚乔幽的手正欲开口拦下,此时乔三少奶奶恍然大悟般“轻轻”说道:“我说三郎怎的出这么大事,明明平日胆小恭谨的很”

    乔三少奶奶似乎自觉失言,掩唇噤声,眼梢却带着恶意。

    室内十分安静,她这一句话,落在了所有人耳里。

    乔老夫人的手一顿。

    三郎自不算胆小恭谨,但平日虽无出息,也不曾惹出今日这般阵仗的祸。

    难不成,这外孙女的命格当真克自家不成。

    这一想,便犹豫了。

    楚乔幽反握住乔老夫人的手,即便养尊处优,这双手也不年轻了,处处是岁月的痕迹。

    她柔声道:“我还是搬出去吧,外祖母要是想我了,我也能随时回来请安。”

    她言辞恳切,并无任何怨言。

    室内炭火温暖,但暖的人胸口发闷,好久,乔老夫人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踏出屋子,外面的寒风一瞬间就裹了上来。

    这么一冷一热的,裘衣有些洇湿,被冷风刮着,有点凉。

    楚乔幽被这股冷气吹的头脑清明,再次迈步出去的时候,脚步分外轻快。

    乔家拨了间宅子给她。

    算是天乐街中心地带,三进院的,又拨了下人和奴仆随楚乔幽一同搬去了新宅。

    好歹名义上是表姑娘,又是为乔家子孙考虑才搬出去的,乔大夫人不蠢,自然得做的漂漂亮亮,无人指摘。

    冬月甘八,楚乔幽搬了乔府。

    入新宅的时候,落云很诧异,

    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有一池,池中山石点缀,有几尾锦鲤游曳,周围的花木被修剪利落好看。

    到房内,便是一暖,屋内炭火烧的明亮,细细的甜香袭来,新打的雕花桌椅落云不知是什么木材,透着清香,看着很华贵的样子。

    转入内室,入眼便一座童趣的屏风,上活灵活现的绣着狸奴扑蝶,再往内,精细雕刻的匡床,上有明青色绣着花卉兰草的帐幔垂下,窗边是梳妆台,上摆着菱花铜镜和漆雕梅花样的首饰盒,整个房间布置的典雅又带着生活的趣味。

    最紧要的是,床榻边还有一个蓬松柔软的犬窝!

    落云惊了,乔府,有这么大方又贴心吗?

    她把疑虑说给自家娘子听,楚乔幽听了,半晌不语,只放下怀中的团团,轻声道:“去吧,看看喜不喜欢。”

    团团一落地,便扑向了自己的小窝,开心的地滚了一圈,露出柔软的肚皮。

    “先住着,左右里外都称心意。”楚乔幽缓声道。

    落云一想,也是啊,一敲脑袋,不再纠结,便开始忙活了。

    等都安顿好了,楚乔幽收到了一张正儿八经的拜帖。

    落款用立体的金粉写着:郑周。

    于是,落云很开心忙碌起来,准备着明日郑家郎君的到来。

    第二日,郑恒便带着祥泰,提着大包小包的上门了。

    楚乔幽正拿着本三字经教落云念书。

    落云一个头两个大,正巧着郑恒来了,赶紧逃着迎了出去。

    门外的郎君蓝衣圆袍,金线绣着勾曲纹,玉带缠腰,幞头束发,玉树临风。

    “郑郎君,你可来了。”落云喜道

    他见了像找到救星般的落云,笑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落云惨兮兮地:“我家娘子要教我读书呢。”

    她哪里学的会!

    身后祥泰就笑,落云狠狠瞪他一眼。

    郑恒脚一顿,他也是不爱读书的。

    “郎君怎的还带这么多东西来啊?”落云目光落在祥泰身后的大包小包。

    “我们这边什么都齐全了呢,”落云抓抓头咕哝道:“也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

    祥泰噗嗤一笑:“落云娘子,不如猜是哪位神仙下凡给你变了一变吧。”

    落云就瞪,但随即又眉开眼笑:“瞧我,郎君请进。”

    院里有扫地的仆人,仆人和婢女的身契全给了楚乔幽,目前看来都挺老实本分。

    “娘子,郑郎君来了。”落云进门笑道。

    团团已经冲了出去,围着郑恒脚下转。

    郑恒一把抱起它,踏进了厅堂。

    楚乔幽手上还拿着一本书,笑着点了点落云的脑袋:“你啊。”

    随即听到动静,眉目一展,温声笑道:“郎君来了,快请坐。”

    已经对郑恒的到来,很熟悉了。

    屋内暖洋洋的,郑恒看了看身上寒凉的衣物,选择在她对面坐下,问:“在这可还习惯?”

    楚乔幽将手上书本放下,诚实道:“不能再自在了。”

    郑恒就笑:“过些日子腊八,市集会很热闹,你可有兴趣去逛逛?”

    她不能一直不出门。

    得多出去走走才是。

    腊八?

    出去逛逛也好,楚乔幽便点了头:“好啊。”

    郑恒眸光闪动,眼神直勾勾看着楚乔幽,唇角总是不自觉上扬着,见她答应了,他眼笑眉舒:“好,到时,我来接你。”

    他低声的话语温柔缱绻,楚乔幽垂首,轻抿了一口茶。

    门边,落云笑的脸红,捂着脸偷看着璧人般的两人,笑的傻傻的。

    我觉得我卡文了好难受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