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郑恒再来拜访过一次。

    送些小食和团团的玩具过来。

    李三娘也碰巧在,郑恒不便多言,稍稍坐些时候便离开了。

    “好俊的郎君。”

    待郑恒走后,李三娘挤在楚乔幽身边,撑着下巴感慨道。

    光是相貌,与楚姐姐很是相配。

    “是哪家的郎君啊?我怎么从未见过,”李三娘有些好奇。

    楚乔幽将皮鼓小球扔出院中,团团飞快迈着小短腿跑出去接球去了。

    “不是本地的,你应该不曾见过。”她回道。

    李三娘一拍手,“哦”了一声:“那他和楚姐姐你一样来自长安?你们是旧识?”

    楚乔幽想了想,轻点头道:“嗯。”

    算来儿时的缘分,是很旧的旧识了。

    “那位郎君眼神都没从你身上离开过。”李三娘揶揄,“我还以为,他眼珠子是假的呢,一动不动的。”

    晚些时候,

    落云牵着玩累的团团回来,悄悄和她说:“娘子,郑郎君怎么了?”

    楚乔幽端茶的手一顿:“什么?”

    落云拧着眉:“他看着你的时候,有些发愁。”

    以前不是这样的,

    郑郎君的眼中有娘子身影的时候,总是含笑欣喜的,不似今日,欲言又止,目光落在娘子身上,像是含着愁绪和挣扎。

    楚乔幽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幽幽上升的茶雾模糊了她的面容。

    落云恍惚觉得,此刻的娘子,和方才的郎君一般,有着隐秘的心事。

    楚乔幽对着缭缭茶雾出神,

    “你说,他是认真的吗?”她喃喃道,

    声音极低极低,像缥缈的茶雾一般,一会儿就散在了空中。

    “娘子说什么?”

    落云没听清。

    “没什么。”楚乔幽摇摇头。

    落云满肚疑惑,觉得今日两人都奇奇怪怪的。

    她心里打鼓,牵着团团出去洗爪子,踏出门的那一刻,似乎听见了娘子,低低的叹息。

    腊八,下起了小雨。

    气温斗转直下,阴冷逼人,骨头缝里透着湿气和寒凉。

    郑恒坐了马车,如约去接女孩。

    听到敲门声,楚乔幽就估摸着是他来了。

    “怎样?”她站起身,双手微开,问身侧的落云。

    落云眼睛泛光,小鸡啄米般点头:“好看,娘子太好看了!”

    楚乔幽闻言,抿唇笑了起来。

    老实的婢子开了门,

    门檐下郑恒转身想去拿把雨伞接人时,身后传来了动静。

    他回首抬眸望去,心猛然一跳,怔怔立在原地。

    隽雅丽人身着白裘,皓腕执伞,正从无边细雨中漫步走来。

    裘衣下摆处,金银丝线绣成蜿蜒缥缈的云雾和桂树,半边圆月映在后面,随着主人的脚步一提一放,袅娜生动。

    往上,一圈细腻光泽的白色皮毛蓬松柔软,轻轻托着一张如玉般的小脸,雨雾蒙蒙,郑恒有些看不清,只觉她嘴角眉梢浅笑,正如同嫦娥仙子般,缓缓向他走来。

    郑恒有些恍惚,

    情不自禁向着来人伸出了手。

    不曾想,暖香拂来,柔落无骨的玉手轻轻搭上他展开的手心,细腻温热的触感。

    像是知道他伸出手,于是她便将手放了上去。

    郑恒微愣,

    “你”

    楚乔幽似乎也一愣,旋即皱了眉,

    “天寒了,你手这么凉,怎的没带暖炉?”她嗔怪着,将手中精巧的手炉递到了他手中。

    暖意瞬间从掌心破防,汩汩流入四肢百骸。

    郑恒看着手中精致暖炉,似乎是他挑的,罩套上绣着红眼睛的兔子。

    他眼眉弯弯,将手炉再次塞入她手中:“你拿着就好,我大男人的,不怕冷。”

    说着,他拿过伞,护着她上马车。

    他上车,裘衣湿了半边,怕带着寒意,便脱了。

    好在马车内燃了炉火,不太冷。

    郑恒推了推小桌上的盘子:“桌上有糖果,要不要吃?”

    说着,将她手引到瓷盘边上。

    那日见她和李三娘子手中的油纸包,应该是这家糖果没错。

    楚乔幽摸了一枚果吃,酸酸甜甜的,极为开胃。

    对面的郑恒眸中笑意浅浅,如星子般,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手帕,覆在女子拿过糖果的手上,

    白嫩纤细的手微缩了一下,没什么动作,

    郑恒抿唇,长睫垂下,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试探,隔着帕子,轻轻为她擦拭指尖。

    楚乔幽口中含着糖果,目光空空落在一处,任由他一指一指擦过去。

    就是突然觉得,马车上的炉火燃的太旺。

    马车幽幽从街市上走过,即便是下雨天,街上依旧有声响,车马声,路过行人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

    大约不到一刻钟,马车停了下来。

    祥泰的声音响起:“郎君、娘子,到了。”

    郑恒正欲下车,楚乔幽温声开口:“穿上裘衣,免得着凉了。”

    于是,郑恒下车的步子一顿,笑着应好。

    天福楼,

    因天气阴沉的厉害,楼内点了灯,莲花样式的镂空灯罩透过暖黄的灯光煞是好看。

    “哟,郑郎君来了,”机灵的博士小二迎了上来,极快瞥了一眼他身侧的楚乔幽,不敢多看,

    “郎君之前吩咐定的包间就在楼上,郎君,这位娘子,请!”

    他麻溜地躬身在前引路。

    郑恒小心扶她上楼梯,解释:“之前瞧着天气不错,本想带你去船舫游湖,却没想到今日下雨,却是不行了。”

    天寒,水寒,男子倒是无妨,对女子可就不太好了。

    楚乔幽手稳稳搭在他手上,闻言笑道:“无妨,去哪都好。”

    前方的年轻博士打了个激灵,脚下更快了。

    包间内烘的干燥温暖,窗户呀开一点透风,屋内竖着竹编的屏风,一面墙上挂着几副寒竹图。

    郑恒扶她坐下:“天福楼的腊八粥素有名气,待会儿可以尝尝。”

    楚乔幽敞开了点披风,应道:“好啊。”

    郑恒笑着招呼了一下门外的祥泰,祥泰得令笑眯眯转身下楼。

    “怎么了?”楚乔幽笑问。

    桌上燃着的小茶炉咕咕冒着热气,郑恒正将它挪到一边去,闻言抬眸:“今儿不是过节吗?得有礼物才行。”

    腊八勉强算个不大不小的节日吧。。

    但是

    “你这话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楚乔幽,眉眼带笑:“我可没准备礼物给你。”

    “您赏光,对鄙人就是最大的礼物了。”郑恒俏皮地学着听过的场面话。

    惹来对面娘子失笑。

    不久,门外传来动静,祥泰很快回来。

    楚乔幽有些好奇,他会送她什么。

    祥泰推开门,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把古琴。

    黑漆面,伏羲式,形体流畅,看着古朴而名贵。

    “是琴。”郑恒笑道。

    他将琴放在桌上:“试试?”

    楚乔幽有些惊喜和意外,呆呆抚上琴,手指轻轻一勾,琴音浑圆温润,像是佛前的一声铮鸣,万物都归于宁静祥和。

    是一把绝好的琴。

    楚乔幽道:“这、太贵重了。”

    郑恒:“你喜欢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笑意晏晏的女子,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嘭

    楼下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人怒砸了许多瓷碗,这响动打断了郑恒要说的话。

    随即,有带着酒意声音在楼下炸开:“我就说怎么了!我就说怎么了!我怕他郑家?!”

    又友人低低地劝:“干什么呢?别说了,坐下吧。”

    那人似乎恼怒地很,扯着大嗓门:“你们怕什么?一群怂货!那郑伯常还只怕不知道在那个娘们肚皮上呢丢人现眼的玩意,我不怕,就算他到我眼前,爷也照骂不误!败坏门风,咱们郑刺史,我告诉你,有他这么个阿弟,耻辱啊!”

    说着后面,咬牙切齿,似是为郑刺史愤愤不平。

    郑恒的脸倏然阴沉,眸中黑云翻滚,他轻“呵”了一声,霍然起身

    “在这边等我。”他说着,如开刃的刀一般,带起道道寒风朝楼下走去。

    祥泰早就怒目,撸起袖子了!

    见郎君出来,赶忙气势汹汹跟在郎君身边。

    楼下,

    酒坛破碎一地,杜康味道散了满大厅。

    桌边的客人对着角落那一桌指指点点的,拧着眉看着发酒疯的人。

    喝醉酒的人年岁大约双十出头,披头散发,状若癫狂,脸和脖子红成一片,双眼暴起,正撕扯着来拉他的博士和友人,

    “走开,滚!”他吼道。

    旁边,他友人一脸苦笑,没想到平日低调谦和的友人喝醉酒这般口无遮拦,性子鲁莽。

    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

    身侧如风般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还没待他看清,来人啪的一脚,

    方才还叫嚣猛莽的醉客唰的一下,整个身体飞起,而后重重跌在地上

    “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

    楚乔幽在房内听到楼下的动静,蹙了蹙眉,从座位站起,朝门外走去,

    彼一出门,楼下的喧嚣更加清晰,楚乔幽正欲下楼,身侧房间也传来开门声

    “表妹!”

    熟悉的声音。

    楚乔幽脚步顿住,缓缓转身。

    一身穿青袍绣竹的男子正惊喜看着眼前的女子。

    他三步并两步:“表妹,真的是你!”

    楚乔幽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酒味,浓烈的酒味。

    孙宜修满眼激动地看着楚乔幽,是,是表妹没错。

    自楚乔幽出事后,他就想去找她。

    但那时形势正处于风口浪尖,他又公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就拖到了现在。

    时近年关,他终于在舅舅口中得知了表妹去处,心中难捱,于是告假一路风雪到了苏州。

    天可怜见,他方才到苏州,友人为他接风设宴,就在天福楼,他就与她不期而遇。

    这大抵就是缘分吧。

    孙宜修心头火热,眼中含有水光,看着多月不见的表妹,心绪激荡。

    楚乔幽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这是她近段时间第一次接触到从长安来的故人。

    他,许会带来,长安的音信。

    “表妹,你这些日子,可还好,”

    孙宜修怔怔看着她,问道,眼尾带着一抹红色。

    楼下,物什砸落的声音和人的嚎叫声尤在。

    “挺好的,”

    楚乔幽抿了抿唇“多谢表兄挂怀。”

    “那就好,”孙宜修眼中满是欣慰,他最怕她受人欺负了。

    “三皇子”

    孙宜修斟酌着开口,见女子面容平静,心舒了一口气,继续道:“三皇子定亲了,在你走后一个月,再过些时日,就要完婚了。”

    哦,是吗?

    楚乔幽想起那个总是神色冷峻不爱笑的男子,

    心下也祝愿他能有如意良缘。

    楼下的喧闹声好像停了。

    可孙宜修不管这些,他紧紧盯住眼前的女子,颤着声音:“乔幽你愿意和我走吗?”

    楚乔幽呆怔住,

    这是什么意思?

    孙宜修见女子一时没拒绝像是看到了希望,酒意壮胆:“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倾慕于你,可是,那时你是未来的三皇子妃现在乔幽,跟我走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楚乔幽顿觉有些荒诞。

    “我跟你走,你已有妻儿,怎么,你是要我做妾,还是情人?”

    她觉得好笑。

    孙宜修啊,那个彬彬有礼,人如修竹的孙宜修,如今这幅模样,却也不过是个趁火打劫的伪君子。

    他口口声声说着牵挂,却不敢早日动身来看她。

    一句一字说着仰慕,却毫无尊重地暗示她做他情人,以他如今行事,只怕还是见不得光的情人,不能让皇室知晓一分。

    可笑。

    孙宜修不知自己一向温柔典雅的表妹怎么一下子说话这么直接,

    他被一噎,嗫嚅道:“表妹,我会照顾好你的你理解的你如今的处境啊!!”

    拳风凌厉,倏然将他未出口的话打落回口中。

    孙宜修痛呼一声,被一拳撂倒在地,旋即,口中有温热血腥的液体涌上,他闷哼看着吐出的血勃然一怒。

    谁!

    他晃眼看过,待看清人时:“郑伯常,怎么是你?!”

    郑恒原本听他轻贱楚乔幽,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地狠狠出手,

    可现在被孙宜修猝不及防地叫破身份,他心突的一沉,直直落入似是看不到底的深渊,

    骤然乱了。

    一时,不敢去看身边人的神色。

    孙宜修踉跄站起身,舌尖顶了顶疼痛的侧脸,这个疯子!

    他警惕地看着郑恒,后退一步,向着楚乔幽唤道:“乔幽,快,过我这边。”

    可出乎意料的,

    楚乔幽非但不来他这,反而朝着郑伯常的身后躲了一步。

    孙宜修霎时就明白了什么,他不可置信,指着郑恒,厉声道:“你选郑二??”

    郑恒目光一颤,侧首看着她,只看到她微垂的眸和紧抿的唇。

    这副模样孙宜修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他哈哈两笑,觉得可笑:“你可知他到底是什么人?十岁连骂走五任夫子,十二岁便混迹赌坊,不到十五就出入花坊风月之所,横行霸道,欺辱平民,还有更多脏耳朵的污臜事,你不知晓这样的人”

    他像是气的极狠:“这样的人,你看的上?他哪一点”

    话音未落,又是一拳重重落下,

    郑恒拳头攥的发白,

    孙宜修每说一句,便似刀割凌迟一分,

    他想说,不是的,很多传言不都是事实。

    但他现在脑袋空白,心里全是酸涩和愤怒。

    郑恒咬牙,额间青筋暴起,眼睛顿时血色一片,他的胸口有一股庞大的郁气堵着,吐不出,咽不下,堵着堵着似乎要爆裂了胸膛,带着喉间一哽,多少年没出现的泪水,隐约就要冲出眼眶。

    他一拳一拳落下,每一拳伴随着身下人的哀嚎。

    到最后,他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因其他的一些东西

    恍惚间,她的声音清澈:“够了,别打了。”

    楚乔幽劝阻,再打,要出人命了,

    他背不起。

    孤愤的少年听见了她的话,高高扬起的拳头,最终缓缓放下。

    他站起身,行动如同僵硬的木偶,低垂着脖颈,肉眼可见的颓唐和狼狈。

    “你说不打,那边不打了。”他轻轻说,声音落在空气里,虚虚晃晃的。

    郑恒依旧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拳,脑袋嗡嗡作响,只有指甲刻入血肉中带有的疼痛感才能稍微让他保持一分清明。

    大抵完了,

    一切都要结束了。

    他想。

    于是,他头也不回的从楼梯口疾步而出。

    背影仓惶。

    若是郑恒十五岁,他不会逃,二十五岁,也不会逃。

    可他偏生今年十八岁,少年的心粗粝而又敏感。

    所以,他逃了。

    “郑恒!”

    楚乔幽急声唤他,脚下一转便想去追,可地上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孙宜修艰难开口:“表妹,救我。”

    楚乔幽要追出去的脚步陡然停住,留在了原地。

    天福楼外,凄风苦雨。

    郑恒冲入雨中,

    祥泰在他身后追着,担忧急切地大喊:“二郎君!二郎君!”

    郑恒脚步一停,并未回头:“谁叫你跟过来的!滚回去!把她送回家。”

    雨中的祥泰却愣在原地,

    郎君,这是,哭了?

    这些日子写着写着,总恍惚如今是暖冬,中午出门的时候还想着,今年冬天太阳真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