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起来说话,”秦无咎示意甘草扶福伯起身,“虽有福伯不察的缘故,可追根究底,却是我这个家主没有立起来,别人在我这里看不到前程,转投他人想图个拥立之功,须知这世上并非都是如福伯和甘草这般忠义之人,原是我想当然了,以为人人都可待我如阿父一般。”

    福伯对的忠心毋庸置疑,自荀荣逝后,家里家外几乎都靠福伯支应,要不是有这么个人,估计荀家早就被荀茂蚕食个干净。只是毕竟受身份限制,主人不给力的情况下,处处受荀茂压制。

    “福伯不必自责,过去的事再后悔也无用。我来问你,家中的部曲如今是何状况?叔父的手可曾伸过去?”

    女郎今日当时吓得不轻,这是要让部曲来保护?福伯忙道:“部曲长年待在别院,二郎君曾几次往别院,皆被伯长许霖以别院非主君而不得入为由拒了。女郎是想……”

    “是有个想法,等过几天咱们去别院看看。”

    世道不太平,地方豪强和有爵之家都聚宾客、佃户、附庸为部曲,以保护府邸田庄,属于私人招募的家兵,作战时是部曲,平时是佃客,依旧以农为业。荀荣本不太理会这些,但为了保护他那些视之如命的医书和自己撰写医案,也学人养着部曲,人不多,五十个。

    因为部曲平时要种地,荀荣的医书一多半是笨重的竹简,他干脆都存放别院,部曲也都安置在那里,平时都住在别院外面的田庄里,由伯长许霖带领,轮流执勤巡视。

    秦无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拢这些部曲。

    家里的这点小风险,对秦无咎这样上辈子刷到满级的大佬来说,真不算什么,她更关注的是另一层险厄:天下大势。

    眼下晋朝大厦将倾,地方割据严重,就如汉末一样,不久的将来当是群雄并起,天下大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要是到了曹操说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程度,那种情况下又当如何保全自己呢?

    乱世之中,什么都不如枪杆子来的可靠,虽然人少,但蚊子腿也是肉,总比没有强,总比无中生有容易。

    福伯对此自是没有异议,他略有踟躇但还是问道:“封家的事……怕是二郎君会插手。”

    秦无咎摆手,“无妨,我才是家主,婚姻之事他,包括大母在内并不能做主。”

    见秦无咎态度坚定,对封言无一丝留恋,福伯才松了口气,他原本就看着封言不像忠厚之辈,不过见女郎欢喜,想着进门来好生调教也就是了,谁知这贼子竟狂妄至此,险些让他赚了自家女郎去。

    可能这一日所思所想有点多,晚上秦无咎睡的并不安稳,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甚至梦见柏擎苍挥手跟自己告别,自己怎么喊他他都没有回头。

    因为这个原因,秦无咎第二天起晚了,醒来时外面已天光大亮。她是被外面的争执声吵醒的,没睡好的人脾气就比较焦躁,披衣起来,她不耐烦的高声问道:“谁在外面?”

    甘草应了一声,匆匆从外面进来,回道:“是二郎君遣人来请女郎,说那封言一大早身背荆条,跪在大门外,口口声声来给女郎负荆请罪。二郎君让女郎过去看看,因着您没起身,婢子回绝了,遣来那人每个眉眼高低,非要吵闹着要见女郎,才惊扰了您。”

    秦无咎一皱眉,她昨日已经在官寺具案,按说即便昨日来不及,今天一早也该拿了封言到官寺问话,封言在荀宅门前吵闹到这般时辰,也不见官寺拿人,荀茂的手伸的够长啊。

    “那就去看看吧。”今日就彻底解决了此人,跟这样的人有婚约,秦无咎觉得呼吸都不畅快。

    第30章 需卦 被赘婿套路的妻主4

    院门处,一个家仆探头探脑的看过来,方才吵醒她的应该就是此人,见秦无咎出来,家仆忙道:“女郎,不是小的没眼色,是二郎君……”

    “我家的仆从倒是对叔父尽心尽力,”秦无咎打断他的话,“既然连个眉眼高低都没有,还留着做什么?甘草,回头知会福伯,送去牙人那吧,另让牙人挑些可靠得用的仆从婢女送来,毕竟此次要恨恨地换上一批人呢。”

    甘草应诺,秦无咎把那普松祈求号泣的声音抛在身后,不疾不徐的往外走去。

    蔺宅的大门大开着,虽然时辰还早,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事物一般指指点点。

    封言赤膊迎着大门规规矩矩的跪着,身后背着几根荆条,负荆请罪的架势摆的十足。荀茂正在一旁说着什么,一眼看见大门内徐步而来的秦无咎,忙扬声喊道:

    “无咎快来!封郎不过年轻气盛,被有心人误导才办查了事,这不一早就来给你负荆请罪,我拉都拉不住,再没有比他更诚心的,已经在此跪了大半个时辰。你们小夫妻之间有甚误会解不开的,那里就让封郎做到这个地步,还不赶紧请封郎起来,家去好好说话。”

    封言跪着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俊秀斯文的脸上满是无奈,“都是我的不是,惹了女郎不喜,怪只怪,我用情太深……此做下错事来,不求女郎原谅,只望女郎不要因为我郁闷在心,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

    他说的含混,又一脸的情深义重,难免叫人脑补出一出苦情大戏来,有几个围观之人的脸上,甚至露出几分同情和不忍来。

    那张惺惺作态的虚伪面孔让秦无咎膈应的不行,她哂笑一声,“叔父,昨日我说的清楚明白,此人心思歹毒,并非良配,我与他已恩断义绝,再无转圜余地,请叔父莫再理会与他。”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封言,“你来的正好,这份解契你且拿去吧。”

    封言面皮抽了两下,脸涨得通红,赘婿的婚书并不是平常婚书,而是双方签订的一份契约,性质类似于身契,此时被秦无咎把契书甩到脸上,封言这场情意绵绵的大戏就再唱不去。

    荀茂不悦道:“无咎!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各退一步,此事就过去了,以后仍是百年好合的姻缘,女郎家家的,何必如此刚强,张口退婚,闭口解契,传出去还是什么好名声不成!”

    亦有那围观的男子感同身受一般,高声道:“女郎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别的不说,就看封郎这般伏低做小,能做出什么甚等惊世骇俗之事来,让女郎这般不依不饶?”

    秦无咎冷笑出声,“我本不想再提此事,昨日已于县尊处做了了断,如今不依不饶的到底是哪个?甘草,把昨日的来龙去脉分说分说,好让诸位高林评判一二。”

    甘草口齿伶俐,听得众人惊愕不已,封言和荀茂没想到秦无咎就这么大喇喇的说了出来,作为女郎,这种事遮掩都来不及,难不成这丫头要破罐子破摔了?

    “休要胡言!有老身和你叔父在,怎可由得你个女孩儿家胡闹。”原来是刘氏从宅中走了出来。

    “大母。”秦无咎心中冷笑,面上却一板一眼的说道:“非是无咎擅专,而是严守孝道,由我承继为女户,招婿上门是先父遗命,不仅诸位高邻知晓,便是官寺中亦有备案,封言竟敢骗婚强娶,我若依从不问罪,岂不违背父命大不孝?”

    秦无咎似笑非笑的扫了眼荀茂和刘氏,“既遵父命,我便是家主,大母何言‘小女儿家胡闹’?”

    荀荣和荀茂早已分家多年,秦无咎作为大宗的家主,为何要听你个小宗长辈的主张?既要抢夺家产又想占据大义要名声,对这种又当又立的人,那就让“大义”出来说话。

    果然,面对“孝”这个名头,刘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诸位高邻为证,荀氏女与封家郎,此后再无干系!封家人也别再出现在我眼前,若再碍着我的眼,见一次我打一次!”秦无咎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方才说话的那男子去拉封言,“起来吧,人家已经铁了心,你又何必在此受辱,大丈夫何患无妻,回家去吧。”

    秦无咎抬眼望了望街口,一队官差正转入街口,她勾了勾唇,“走?只怕是来得去不得。”

    出来之前,秦无咎让福伯拿着自己的名帖去官寺拜见县尊,就说封言现在在她家门前,县尊拿人只管来她这里拿,莫要往城外白跑一趟。

    这次来的倒是迅速。

    能不迅速吗?东川令其实也很无奈,并非是他有意拖延,实在是荀从事昨夜亲自登门,直言此乃从女一时冲动,一点子误会罢了,哪里就牵扯到骗婚,搅扰县尊,他这个长辈来处置就好,这桩婚事也不会作废。小孩子不懂事,县尊很不必把此事当成要紧事来办。

    东川令做了多年的县令,什么奇奇怪怪的纠纷没见过?他最不耐烦经手亲族之间的纠纷,往往是自己秉公处置,回头他们父子夫妇和好如初,背地里反而埋怨起他这个尽心尽力的父母官来。

    吃力不讨好,说的就是这个。因此荀茂一来说话,东川令便半推半就的允了,反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他们若自行解决了,自己也落个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