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日后太尉有难,某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

    风子卿敛眸,眉间认真肃然,对着风一诺恭敬作揖。

    这一拜,风一诺自收下了。

    “走罢,既如此陪我去街上逛逛。”

    “好。”

    风子卿没有迟疑。

    风一诺瞥了她一眼,微微摇头,勾唇笑了。她负手踱步于前,身后的人也很快跟上了。

    京城中百废俱兴,但是毕竟是时日尚短,还未能做到让人人都安居乐业这般地步来。

    二人并排安静行走着,目光所到之地众生百态,来往行人之中虽有神色安逸欢笑着、却亦存在眉间悲苦、眸中黯然无光之人。

    风子卿瞳孔微动,便瞧见了那角落中聚集着的乞丐,甚至于堂堂天子脚下竟也有卖子这般滑稽之事。

    风一诺带着她不知不觉走远了些。

    “你看,京城皆如此,天下又该是怎样?”

    风一诺将这些尽皆收入眼底,眉间淡漠无波,以至于带着些凉薄。可是她陡然说出的话,却又染上了几分叹息。

    风子卿垂眸,足下一顿。

    风一诺也停下了步子,微微侧身,定定瞧着她。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风氏乃是百年书香之族,想必风氏长辈也应都是极忠极诚之人。他们对于自己族中晚辈所抱以的期许,或许并不在于你是否能够成功为家族平反。”

    风子卿眼帘微颤,猛然攥紧了指尖,抬眸看她。

    面前的孩子紧抿着唇角,隐忍又锋利地瞧向了自己。可是风一诺却在她逐渐泛红的眼尾处微微一顿,透过了她陡然暗沉下去的眸子,看见了她心底又被自己狠狠撕开的疤痕。

    “仇恨是一把双刃剑,它能让你拥有动力,也能蚕食着你的理智。”

    “曾经三元及第、以策论闻名士林的新科状元,策马扬鞭行过京城时,又该是何等风光?”

    “若是你族中长辈,也应对你报以极大的期望的。”

    风一诺微顿,看着面前紧抿唇角沉默不语的人,再次开口时声音稍稍柔和了些许。

    “如今那昏君已逝,我亦为你与风家平反正名。可是天下之势却仍旧混乱。”

    “北方关外蛮夷蠢蠢欲动,先皇手足暗地窥觊,各地腐败尚未清除干净,旱涝之灾所波及到的大批百姓仍然流离失所、饥不果腹。易子而食、买卖妻儿的现象此起彼伏……”

    风一诺微叹。

    她正视着身旁女人的眸子,一字一顿说得万分郑重。

    “我知你才华,知你苦楚,亦知你胸中深藏抱负矜傲。”

    “此次平反之事由你操持,那畜牲亦被万般折磨剥皮死去。”

    “前尘往事确实很难一笔勾销,然我将你从火中救出,也只望你莫要沉浸于此。”

    “日后道路漫长,若是我愿给你一个实现抱负的机会,那你是否愿意挣脱束缚,坦荡走下去?”

    风子卿静静看着她,听着她唇瓣张合间吐露言语,瞳孔中空白空洞了一瞬。她垂眸,目光投向了自己身前伸来的指尖,在日光之下显得雪白又纤细。

    “……好。”

    她最终还是抬起了自己的指尖,放了上去。

    总总溢满阴霾的瞳孔中明亮了几分。

    风子卿抬眸,直直对上了这人的眸子,不偏不倚,竟是难得弯了唇角露出几分浅浅笑意来。

    她没有再说多余的道谢,只随着这人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没有质疑,没有疑惑,安静而从容,目光温软。

    似乎事情并未走至绝境。

    她如今得到了之前从未敢想的能够实现自己抱负的机会,她马上就可以为自己与家族平反冤屈,曾经被斩杀随意埋葬的族人尸骸她也已经亲自安置回了陵墓老家之中。

    无法撼动的帝王权势已经崩塌,自焚的火焰并未将她烧毁,那个畜生就在她的眼前受尽折磨剥皮死去……

    更何况……

    风子卿沉默抬眸,垂眸看见了地上并排而行的影子。

    世上竟也有人能知晓她的才能和胸襟,愿意给予一次机会……

    似乎事情在陡然间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去。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

    风一诺。

    她于心中细细呢喃,却又少了几分往日的猜忌与疑虑。

    第二日,各个家族的平反以及那个据说已经一把火死去的风太傅的冤屈,都开始由现任的大理寺卿风允南操持,朝廷发布公示,民间百姓之间的舆论也逐渐翻转过来。

    不过是在曾经昏庸的女帝尸体上再踩上一脚罢了,既然小皇帝都不在意,那些大臣们自然也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