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初相识,聚会喝酒那会儿,我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和程述呆在一起。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电光火石脑中一闪,记忆迅速倒退。当时,原屹和程述刚刚做了朋友,天天是形影不离的,原屹不是个一贯热情贴人的人,却对程述格外友好,看出来原屹一点心思的温之存当着面这么问他。

    在酒桌上,原屹咽了口酒,笑着给了程述最高的赞誉:“我就喜欢他那点不染尘埃的样子,声音干净,人也干净,像玻璃杯里盛着冰水,剔透清灵,让人心火全消。”

    这句话,原屹说得真心却也随口,程述却记到骨子里去了。

    以至于噩梦发生之后,每次看到原屹的脸,‘干净’两个字就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灵魂深处。

    很脏。

    不干净了。

    这不是什么所谓的贞操观,这只是自我嫌弃,算是创伤后遗症。厌世、自弃、抑郁、躁狂很多阴暗的情绪夹杂在一起,把程述的单纯一口一口吞没。

    原屹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拼命摇晃着温之存:“他在哪儿你叫他出来,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温之存眼圈红了红,扶着桌子哑笑了一下,弯下腰:“你想见他?原屹我也想见他,可惜了,你这辈子是见不到了。”

    嗡的一下,脑子轰鸣一声,四肢百骸都是一麻,原屹盯着温之存的嘴,好像五感都在消散。

    那唇形一张一合,吐出了最残忍的话。

    “昨天的报纸,你看到了吧。和杜旗一起死的另一具尸体,就是程述,不用怀疑我的话,因为我已经第一时间去认过了。”

    死。

    尸体。

    原屹觉得有人在硬生生把自己的肋骨抽出来一样疼,他瞪大了眼,心脏猛跳,好像魔鬼的爪子在揪自己,一道道爪痕勒在心上。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掐着温之存的手臂:“你说什么?他他怎么了?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伤得了杜旗,你一定是弄错了!”

    温之存神情悲悯,望着原屹,一点希望也不留给他:“尸体还在警局躺着,不过我想你就算去看也认不出来了。因为警察赶到的时候,疽虫都爬出来了,老鼠虫子都在啃腐肉。我离开的时候让程述乖乖等我回来,却没想到他会做傻事,还是这么惨烈。”

    这描述寥寥几个字,却足够让原屹想到血淋漓的场景,那么鲜活,那么栩栩如生。

    第十证 疯傻(下)

    原屹脑门上的青筋一下子凸出来,他瞪着温之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骗我,一定是你藏了他!一定!我要去找出他!”

    温之存打断了他:“原屹,你现在心里不好受吧?你恨他,怨他,却没想到他比你更委屈,从头到尾,他靠自己讨回了债,替原筱讨回了交代,你还活活欠了他一份还不掉的恩情。现在你不仅失去了你的妹妹,还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人!”

    原屹身体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温之存说了太多的话,喉咙都哑哑的,从回来的第一瞬间他知道了好朋友程述的死讯之后,他就浑浑噩噩的,连哭都忘了该是什么样子的。

    直到此刻,他看着失魂落魄的原屹,那催泪的神经元才猛然上头,惹得眼睛湿润。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打你?可是从头到尾,好像你也没做错什么呵呵,你就是蠢了点,什么也看不穿,”温之存做了一个擦脸的动作,抹掉了一些泪珠,“我也一样,我们都被程述那平静的外表给骗了。”

    原屹已经完全化身为一个发狂边缘的野兽,“不会他决不会。他胆子那么小,他还晕血,他连刀都不敢握,你说的那个人一定不是程述!”

    自欺欺人吧。自我哄骗吧。遮住眼睛,盖住耳朵吧。

    这是人们逃避真相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痛苦的延缓之计。

    温之存用最后一句话总结了这一天的悲怆。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疯子,一种是傻子,程述就是那个疯了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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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见报的凶杀案没有多久就了结了。

    因为没有证据,没有监控,没有指纹,没有除了已经死亡的程述之外的第三人的血迹,一切都干干净净,不指向任何人。甚至唯一能查到的影像资料,还是清清楚楚记录着杜旗自己主动尾随着程述。

    多好笑。自找死路。

    杜家办个了声势浩大的葬礼,而原屹在早一天就把程述的尸体领走了。温之存说的没错,都已经没有人形了。

    在停尸房里,原屹就如野兽哀吼一般哭了很久很久。

    警局还给原屹有关程述的遗物只有两件,一瓶润喉糖,还有手机。

    手机号码还清空了,警方调出记录发现最后一通是打给原屹的,还问了好久的话,直到调出录音来听发现没有任何内容,这才相信不过是误拨。

    知道这通电话原委的原屹眼神又是一暗,整个人都颓了下去,那苍凉的感觉入到骨子里去了。

    葬礼安排得很简洁,火葬场出来,原屹捧着骨灰盒呆坐了很久。

    直到入葬的时候,他还迟迟不肯放下去。

    温之存冷冷地看了原屹一会儿,在葬礼结束后,给了原屹一盒录音带。

    录音很短,五十六秒,听着就像在匆忙之间,意外开始又意外结束的一段录制。这五十六秒绝对称得上原屹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它记录了一条毒蛇是怎么缠上程述,吐着芯子,用他的毒液将人拖入深渊。

    程述下葬后的第一周,原屹的一切还显得很正常。

    睡觉、开会、吃饭、开车、办公、应酬、回家。

    第二周,原屹有些健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