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演戏,说着说着却也掺进了真情实感,语调变得哽咽。

    “你要是晚走几年就好了,我前一阵儿都上大学了,学校里有好多流浪狗,要是你还在我就能把你带去跟它们交朋友,还能把你带去给季晴杨看看,没准儿她一高兴能亲我一下。”

    纪潼扶额,梁予辰眉梢微跳,觉得这小朋友真的挺有意思。

    絮叨一会儿后两人上前,纪潼佯劝:“好了好了胖子,别伤心了,小龙肯定明白你心意了。”

    杨骁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蹲麻的腿,手里一沓剩下的纸钱递到他手里:“我太难过了,下去缓缓,剩下的你替我烧了吧。”

    说完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你说你这人——”纪潼装作无奈,对梁予辰说,“我烧个什么劲啊我亲人健在,要不你来吧,你妈不是不在了么?你也给她烧点钱表示表示。”

    “不用了。”梁予辰摇头,并不接。

    “怎么不用?”纪潼不管不顾地往他手里塞,“人家都烧你不烧,难道让你妈在那边过穷日子?”

    梁予辰垂眸望着满手的纸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我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样,担心烧不过去。”

    纪潼怎么也没想到,他考虑的是这个。

    他抢回一半纸钱,说:“她名字你总记得吧。”

    “杨翠琴。”

    “有名字就好办了。”纪潼扯着梁予辰蹲下来,带头烧进去几张,“我跟你一起烧。”

    席天慕地,火光簇簇,两个人肩挨着肩,身上都穿得不多,但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杨阿姨,”他小心地起了头,“我们给您烧点儿纸,您拿着好好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舍不得。”

    说完连着添了三次纸,然后才拿肘碰了碰梁予辰。

    梁予辰也在往里添,瞳仁里映出火苗的形状,情绪晦暗不明。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慢慢开口:“妈,我挺好的,读研了,搬家了,别记挂我。”

    就说了这么一句,重新沉默下去。两人手里的纸钱渐少,纪潼知道自己不合适再说话,就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阿姨,我妈对他挺不错的,一点儿不恶毒,您放心。

    远在三楼的胡艾华坐在客厅打了个喷嚏,谁想我?

    烧完纸,两个人站起来,纪潼也腿麻了,差点儿没站住。梁予辰眼疾手快地搂住他:“靠着我,活动一会儿就好。”

    纪潼就挨着他,跺脚,头发在他脸颊上蹭来蹭去。

    梁予辰鬼迷心窍,说:“你头发上有烟灰味。”

    纪潼扯过一撮头毛奋力闻着:“真的假的,我晚上刚洗的澡。”

    梁予辰扣着他的腰,脸颊埋进发丝里,嘴唇凑在他耳边,像是为了隐藏情绪:“你是特意为了我么?”

    纪潼没想到他这么聪明,整个人顿时怔住,一动也不动任他抱着,半晌才憋了张大红脸:“我为了狗。”

    第19章 抱我就够

    感动这种事,在两人的心里停留的时间都不很长,过后该怎样还怎样。

    立冬那天一家四口在家里认认真真吃了顿饭,也就算是给梁予辰过生日了。梁予辰虽然没说,但明显挺高兴。胡艾华给他买了个不大不小的生日蛋糕,最后大半进了纪潼的肚子里。

    吃完饭梁长磊洗碗,胡艾华出门找学生家访。纪潼洗了个澡出来发现梁予辰不见了踪影,连同外套跟鞋一起消失了,但手机还好好地在桌上。

    他不知怎么的,笃定梁予辰一定在楼顶,换了件衣服爬上去一看,果然见到烟囱旁边有个人影。一件黑夹克,大长腿蹬在楼边的水泥台上,看着就跟要跳楼自尽似的,脚边放着罐绿色听装啤酒。

    11月的风已经挺凉了,吹得纪潼缩起了脖子,两手揣在兜里偷偷摸摸观察。只见梁予辰沉默看天,看一会儿,拿起啤酒仰脖喝一口,光是这么一个溶进黑夜的背影就像有无数没讲出口的故事。

    他莫名冒出一个想法,如果梁予辰这个人去拍电影,也许能演得挺好。想完以后又被自己吓了一大跳,疯啦,电影界没有长相门槛了吗?

    不过转念又一想,其实梁予辰长得也不难看,甚至还算得上帅。五官立体,眉目传神,而且身材也修长。保不齐真有眼瞎的导演看上他,让他去演电影也说不定。

    演个什么呢?纪潼站在他身后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演他自己最好。如果有一部电影讲梁予辰的内心故事,他一定会掏钱买票。

    喝着喝着易拉罐空了,放在地上被风吹倒,骨碌碌滚到楼沿边。梁予辰起身捡回时发现了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纪潼,表情有些意外。

    “找我有事?”

    纪潼死鸭子嘴硬:“谁找你了,碰巧而已。”

    梁予辰笑了笑,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过来坐,今天星星挺美,比胡姨买的灯强。”

    纪潼过去掏出张纸巾垫好,随后才坐上去。

    仰头看天,快到十五了月亮很圆,墨水蓝的天上星罗棋布,像谁从月亮里随手撒了把银瓜子出去。美是美,但他不太懂欣赏。

    没一会儿他脖子酸了,问:“你上来就为看星星?”

    实在不像二十三岁的人会做的事。

    梁予辰转过头,眼中三分醉意,低沉的嗓音中弥出复杂情绪:“跟我妈说说话。”

    “说什么话?”

    “随便说说。”

    他似乎不愿深谈。纪潼被他气息间的酒精味笼住,受了引诱,舔了舔唇说:“我也想喝。”

    梁予辰皱眉:“你不能喝。”

    “我怎么就不能喝?”他头一低,见到另一侧的三四个空罐子,这才发觉梁予辰可能真喝多了。

    “你还是小孩子。”梁予辰微笑着捏住他的鼻子不让他呼吸,“小孩子不能喝酒。”

    平时他们没有这样亲昵,大约喝了酒以后做什么都是可解释的,不用难为情。

    纪潼不服:“我虚岁二十了,一点儿也不小。”

    梁予辰笑笑:“在胡姨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子。”

    这话里有几分心酸,明明白白地摆在两人面前。有时候长大是被迫的,现实推着你往前走,令你不得不做个大人。

    纪潼头脑一热,问了个极傻的问题:“你怎么不喊她妈?”

    胡艾华会叫他“儿子”,他却似乎从未喊过“妈”。

    是时候未到还是压根儿不想?

    梁予辰将答案坦诚送出:“我希望她是,但我知道她不是。”

    这话当着后妈跟亲爸的面不能说,当着外人的面更说不着,只能当着纪潼的面说。

    说完他又指了指天:“我妈已经去上面了,一个人孤单。今天你们给我过生日我很高兴,高兴完又有罪恶感,所以上来让我妈原谅我。”

    纪潼问:“原谅什么?”

    “原谅我差一点儿把她忘了。”梁予辰说,“昨天她忌日刚过,今天我就像没事人一样跟你们有说有笑,怕她觉得我没良心。”

    不知道是酒精使然还是情绪不佳,他呼吸渐沉,低着头,两手垂在腿间捏着一个易拉罐,咯吱作响。

    纪潼一时间陷入后悔,怨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莽撞逼着他妈替梁予辰准备了这次生日宴。

    被心里那丝丝缕缕的难受驱使着,他转身一言不发抱住了身边的人。

    他并不十分懂得如何去安慰,也不完全明白眼下对方究竟最需要什么,但他想,一个拥抱总是没错的。

    梁予辰的上半身连同两条胳膊被他圈在怀里,硬挺的夹克衫皱褶着变了形——抱得太用力。

    “梁予辰,你别难过,真的。”

    肩头多了一个小小的下巴,后背多了一只软软的手,笨拙地拍着。

    “那天我们给阿姨烧过纸了,她收到你的一片孝心,肯定不会怪你的。”

    因为身体前倾,纪潼露出一截腰,裸在凉风里受着寒,自己还浑然不觉。梁予辰扔掉易拉罐,双手绕到他身后拉拽卫衣下摆,指腹蹭过滑腻的皮肤。

    “凉……”纪潼躲了一下。

    “好好坐着,”梁予辰拍他后腰,“灌了风容易感冒。”

    纪潼这才坐好,莫名红了耳朵,好像真的喝过酒了。两个人并排沉默,空气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酒精。

    过了会儿,他扭头望向梁予辰,开口打破沉默:“我忘了给你准备礼物。”

    “什么礼物?”

    “生日礼物。”

    纪潼的两只手藏在卫衣前兜,紧紧交缠在一起。

    梁予辰双眼直望到他瞳孔深处,右手揉着他脑后的发:“你刚才抱我那一下,足够了。”

    他给的恰好是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纪潼别开眼没再说话。够了就够了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谈心,彼此在一个迷宫里走了许久,终于摸索着撞到了一起,往后能一起寻找出路。

    两人找了个袋子将满地的啤酒罐收罗起来,咀嚼着满腹心事往楼下走。

    溜达到四楼时,忽然被激烈的争吵声吓了一跳。

    对视一眼后双双反应过来:是郑北北家里的声音,有人吵架。

    隔着一道门,吵的什么听得不清,只知道分贝不低,声嘶力竭。两人顿住脚听了一会儿,表情渐渐严肃。

    “走吧。”纪潼说,“别管了。”

    别人家的闲事他说什么也不会再管,免得再受冷嘲热讽。

    梁予辰缄默着没说话,等了数秒才继续下楼。两人不约而同都走得很慢,仿佛把耳朵落在四楼了。谁知刚走回家门口,楼上忽然传来砰一声,尖利惊悚划破耳膜。

    梁予辰立即反应过来,沉声道:“有人摔东西。”

    没等纪潼说话,他已经三两步折回去跑到四楼,用力敲响了郑北北家的门。

    砰砰砰——!

    砰砰砰——!

    里面的争吵戛然而止。

    纪潼也跟着他跑回去,但没有上前,只站在对面邻居家门口远远看着。

    “北北。”梁予辰稳住声音,“我是纪潼的哥哥,你在家吗?”

    隔了好一会儿没有回应,他又拍门:“北北,开一下门,我跟纪潼找你有事。”

    纪潼在他身后紧抿着唇,心里也莫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