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爷子只是感慨了一下,很快就将情绪抛开,平淡的叙述:“没有想到,他们都很聪慧,学习什么都很快,尤其是你二爷爷,因为与你爷是一胎所生又是弟弟,好胜心极强,特别的努力,学习是最好的,好到学识比起那些秀才们都要强。”

    “如果有人的能力能做到一件事情得到宝物,可因为某些原因却被强制不能得到那个宝物,可想而知心里会多么的遗憾与失落。不止是遗憾失落,还会怨恨、会憎恶、会愤世嫉俗,这不但会消磨他们的信心打击他们的荣耀,更会让他们痛苦不堪、最终变的颓废不已。”

    唐瑾明白了。

    因为不曾得到过,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因为不曾有过希望,也就不会有失望过后的痛苦。

    如果一样东西子孙注定得不到,最好的办法不是让他死心,是让他从来不要对这个东西抱有过渴望,死心也就无从谈起。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所以他的三爷、他的爹、他的叔叔们,都只是会认几个字算个数而已。

    没有念过几本书,自然不会枉想着考个秀才,而是安安份份的过当下的日子。

    可是:“为啥不能科举?”

    为啥?唐老爷子看着眼前小曾孙稚嫩的脸,只是笑了,并没有说出事实,只是他在心里念了一句‘自唐午起,唐家八代以内不得科举入仕’”。这句定了他的命运曾经让他无比痛苦的话,如今想来,已经不是那么的难受了。他有了乖乖,有了希望。

    唐瑾看唐老爷子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就问:“乖乖也不能?”正面问不出,反面问。

    “乖乖能的哦!”唐老爷子说起这个,眉间都多了神彩,疼爱的摸了摸唐瑾的脸。

    “为啥?”答案并不意外,唐瑾早就感觉到了自己的特殊。他能科举,这就是家里人都喜欢他,看重他的原因?那他到底重要在了哪里?

    “因为我的姑婆,她的婆婆当时是大长公主。”唐老爷子并没有明确的回答。

    唐瑾听着故事里这些早已做古的人的,心里算着关系。这个大长公主,是与唐家那个二品尚书的祖先同辈的人,是当时皇帝的姑姑。

    所以,是因为唐家当年出了什么事不得科举了也落魄了,而那个大长公主求了情,他可以科举了?或者说是自他以后就可以科举了?

    为什么不是他的三个堂兄?是因为特殊的是长房长子吗?

    唐瑾猜测着,再追问,就问不出什么来了。唐老爷子嘴紧的很,不想说的事,他怎么都问不出来。

    问不出来就算了,那些往事他总会知道,现在重要的是现在遇到的问题。

    “怎么叫婶婶念书?”不是他认为女人不应该念书,而是这真的有些奇怪。他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听说以为他娘生了女娃连个鸡蛋都吃不着,以为唐家穷的很。

    事实证明,唐家并不穷,只是节俭习惯了。这里坐月子的女人,能吃饱就不错了,前几天加个鸡蛋,后边就没了。唐家条件好女人坐月子才会舍得给整天吃鸡蛋,不给他娘吃只是她娘生女儿太多怕给吃了会触了家长的眉头。

    而他因为被宝贝着,所以羊奶、蛋、鱼、肉,这些东西都能吃着。比起唐家人成年的粗茶淡饭,简直是奢侈无比。

    只是唐家条件再比村里人好,也就那样,老爷子不顾生计,让全家人跟着念书,怎么看都有些不对。二婆的担忧并不是没有道理,坐吃山空成么成?这不是一个理智的人应该做下的决定。

    唐瑾开口的声音软软的,听到唐老爷子心里舒服极了。

    他挪动了一下脚,笑着开口:“家里的女人现在除了你娘外,其他人都有些愚昧,目光短浅,唐家要真是兴盛起来,可不能有这样的媳妇。”好在不是老实温顺就是听话,没有事儿精。

    唐瑾做着大人的样子点头,这也勉强说的通,可这不是他想问的呀!他能说句完整的话还能说早慧,要是长篇大论,肯定不正常啊。

    唐老爷子看唐瑾以为听懂了的样子,呵呵的笑了出来,看了门外一眼,见没有人,才凑到唐瑾面前,做出悄悄的样子轻声道:“不让她们念书,她们就不会知道念书的艰难,也就不能体会我乖乖的辛苦、不会五年十年都一直安静的看着我宠你。”

    唐瑾吃了一惊,听唐老爷子继续道:“这样才能对你心生敬畏,才能家和万事兴。”

    “……”

    读书人社会地位高,那也得你考了童生秀才才能显出差距来,只是念个书,别人最多高看你一眼。尤其是在唐家里,他这样被特殊对待,一两年还可以,时间长了二婆三婆与婶婶们不会是适应了这种情况成为了习惯,只会更加不满。

    只有当她们念不好觉得困难无比时不能继续时,才能显出他的厉害来,才能让别人无话可说。你做不到,我能做到,我当然可以被特殊对待。

    要是有念的好的,那刚好成为榜样,还可以督促自己的孩子。当然,唐老爷子若想让她们念不好也很简单,只要把课上的难一点,她们就会知难而退。想想幼儿学会识字都得学几年,要是直接教《孝经》还不成了听天书?

    二婆三婆年龄大,要是知难而退了,肯定会叫得二婶三婶四婶和他奶奶一起知难而退,老爷子总不可能把全家女人都休回去,最近还不是不了了之?

    从强迫她们接受他的特殊,到心甘情愿的接受他的特殊,他在家里的地位,只会更稳固。

    唐瑾唯有咂舌才能表达自己的内心!进可攻退可守,老谋深算啊这是!

    唐瑾苦着一张脸。

    这样他的地位是稳固了,可付的的代价好像有点大?听说念书很花钱,以后家里没钱了,还要给他读书,家里不还是矛盾连连?

    唐老爷子看着唐瑾发愁的样子,哈哈笑着抱起了他,进了屋里,一手揭开席子,拿出了下边压着的一块沾了土的银叶子给他看:“老爷有钱,好几百两,都给你攒着,足够你念书了,不愁。”

    唐瑾吃了一惊。

    这么多钱!

    这么多钱还过的穷巴巴!

    随后马上明白过来,唐老爷子怕是没让唐家人知道他有这笔钱,这样才能让人不惦记。这是专钱专用啊!

    唐老爷子盯着唐瑾的神色,只是摸着他的头又一次重复道:“乖乖你可得好好念书啊。”

    唐瑾晃然间有些明白,唐老爷子应该已经确定了,他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样,所以才会出这样一招。

    他只能再应一次了。

    准备的三天时间里,唐家的气氛都跟平时不太一样,女人们私下里都嘀咕着这件事。

    唐转兄弟三个却都极为的高兴,就算念书不能科举,多学点找个好营生让家里好过起来才是最实在的事。唐爷爷看到这种情况,想起自己当年的委屈气愤与无力,边欣慰边叹气。

    这种气氛影响到了唐家的萝卜头们,可能有着家长一起上课“监督”的威胁,白天上课的时候都要更认真了。

    唐瑾看着爹和叔叔们精神都要比平时好很多,感受到父辈们求知的那种渴望,身为农民却不放弃的心思,感受到了“男儿自当有抱负”这句话不分年龄,心生敬佩的同时感叹自己的命好,又一次告诫自己得多努力。

    家里的人自是一起上课,桌子都是家里用的凑成的。堂屋的窗户与门大开,光线明亮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