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为他披了一层一层衣服,但他却感觉越来越冷,准确说一会儿如烈火焚烧、一会儿入坠寒冰之狱。

    清源想医治他,只是可惜寺里所有的药材都埋入了地下,他想上山,天不遂人愿,下起了大雨。

    秋风如刀,秋雨刺骨。

    如若楚都不来人……陈淮心里清楚得很,他大概躲不过这一劫。

    后来,楚都果然没来人,但来了前朝余孽、安王的暗桩。

    陈淮记得很清楚,清楚到刻入骨髓。

    那些吃斋念佛、一心向善的和尚们几乎被屠杀殆尽,那些带着面具的人不会言谈好人与否,只是手起刀落。

    后来,青山寺的血密密麻麻铺陈一地,秋雨磅礴,也没洗除干净。

    不多的几个运气好,在皇家和宣平侯府的侍卫保护下,逃出生天。

    其中一个,是他勉强认可的清源。

    “和尚,后悔让我进寺吗?”陈淮带着几分笑、在一个破庙里问着清源。

    实际上这话没有问的必要。

    皇权之下,青山寺没有资格拒绝。

    只是,陈淮看着那场屠杀,知道未来的自己怕是也难逃一死,反而莫名想知道结果。

    “缘无对错,何谈悔过。”

    清源看着他,只是道:“寒渊在外,赤忱在内。”

    “施主是有厚报的。”

    几乎是话音落,一支精铁锻造的利箭破空而来,陈淮眼见着清源推开他,被利箭贯穿钉在了破庙的泥相台上。

    血,自伤口、自嘴角滴在菩萨脚边,像是无数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清源敲着木鱼、在神祇面前匍匐。

    陈淮陡然惊醒,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翻身过去,手成弓形,堪堪停在姜弦的脖子上。

    他盯着眼前熟睡的女子,双眸猩红,大口大口喘着气。

    是安王杀了清源。

    陈淮自顾自念着。不是姜弦。

    陈淮在极度的烦乱和冲撞里慢慢收回了手。

    可下一秒,记忆如海如浪,一次性涌了进来。

    他想起了他在青山寺的点点滴滴。

    他从来没有尊敬过清源,他一直知道他是来青山寺消除戾气的。

    他一出生,就由这些和尚说他生了戾气,所以远离父母、被亲情抛弃,活在深山里。

    可就在清源死前,陈淮不得不承认,那是他离良善最近的一次。

    只可惜,那一箭,刺穿了清源。

    陈淮深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那是安王围困了破庙。

    他几乎施虐一样,残杀抵抗他的人。

    一个一个侍卫被砍头、五马分尸、剖腹截肢……在陈淮的面前。

    这是安王的游戏,他被老太监捂着嘴躲在在安王看来无处遁形的破庙里。

    “陈二公子,只要你出来,孤放过他们。”

    陈淮不是天生的英雄,可没有一个人的命就该如蝼蚁,被侮辱、被践踏。

    陈淮不想出去,可杀戮逼得他不得不意识到,或许他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陈淮记得分明,他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被命运所推,走了出来。

    外面一滩血,断肢残骸看得他心里泛恶心。

    只是可惜没有人救得了他,哪怕三个月见他一面的父母也不会来。

    一群带着面具的亡命之徒,把他的手绑在麻绳上,他们骑着马,像是拖着奴隶一样拖行着他,绕着这个破庙。

    他满身是血,他的、侍卫的,无数人的血。

    他亲眼看着安王失信,即便他走了出来,那些活着的人也被割了舌头,砍下头颅。

    陈淮捂着头,额心像是被无数金针扎着,他痛不欲生,却无法停止如水一般的记忆。

    安王把他发卖了。

    在南边的奴隶场。

    他被烙下了奴印,那是他的耻辱。

    可比这个更令人作呕的,是青楼楚馆。

    是安王一节一节折毁了他的傲骨。

    他杀了数百无辜的人。

    是他先起得杀戮。

    他没有罪吗?!

    他不该和他一样痛苦吗?!

    叫嚣的杀意像是蛊收紧一般,陈淮目光凛凛,握向了姜弦纤长的脖子。

    第29章 二十九.弦 姜弦,我说过,我不是你想……

    姜弦在梦中突然惊醒 。

    一醒来, 看见的便是陈淮如若一个挣扎着需要爱护的人似的,红着眼睛,向她伸过手来。

    他那么悲伤, 满头都是细细密密的汗,面色苍白、血色尽失。

    一瞬间, 姜弦便想到了她父亲战死的那几日。

    她也是那样。

    姜弦什么都顾不得了,她握住陈淮的手,拥他入怀。

    姜弦轻轻顺着陈淮的背,慢慢为他顺气。

    她的声音像是月琴, 清清泠泠, 让人如临大泽,看着皓月千里、水光点点。

    “过去了, 侯爷,都过去了。”

    “没事的, 我一直在这里,要是还有噩梦, 我打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