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洛听完陈书沅的话,心里喜悦一丁点儿没有,反而不安陡生。

    “二哥这几日,需得精心看护着。”

    陈安洛的话指向性过于明显,以至于陈书沅半晌不敢往坏处想。

    等她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凇院弄得“热闹”起来。

    这是宣平侯府过的最为难熬的一个夏秋之交 。

    陈淮由躺在床榻之上,到终于能够被人扶着出去。

    他坐在凇院八角凉亭下,看着各种样式的灯笼随着风摆来摆去。

    等到了晚上,他就越发想要出来。

    侯府的人谨记着牧野所说,干脆为他拢了厚厚的兔毛毯子。

    陈淮难得没有拒绝。

    他亲自为凇院设计的那道小路,原本怕打扰到他休息,故而已经停了工。

    如今他又让他们干起活来。

    凇院叮叮咚咚的响,他也不像是个病人一样去休息,只是时常呆愣的看着一块块萤石嵌进去,到了夜晚,形成一条格外明亮的路……

    晖州安定,诸事皆有序不紊进行。

    放下了担子的萧向忱避开了一众的老学究,去了宣平侯府。

    萧向忱身份尊贵,又同陈淮是同窗,不需要那么多的讲究,故而直直去了凇院。

    等他进了主屋转了一圈后,才发现自他进了陈淮的院子,除了比往日多几倍不止的下人,根本没有陈淮的影子。

    乖乖,怎么,这人放了一箩筐,结果到最后病成半吊子的人没了?

    萧向忱急急忙忙走了出去,拽住一个当值的下人:“你们侯爷呢?”

    “侯爷在屋里?今日云厚风大,侯爷说他要休息。”

    休息?休个屁!

    萧向忱甩开那人,立马叫人搜查侯府,而他则迅速去找了衡阳长公主,想问问陈淮可能去哪里。

    风渐渐大了起来,瑞安院满院杏枝被风拂乱,沙沙作响。

    屋里四位顶顶尊贵的人心惊胆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陈书沅像是想到什么,猛地坐了起来。

    “前日阿娘是不是说,把嫂子的衣冠移到了陈家的祖坟里?”

    萧向忱一拍桌子:“姑母,眼见着变天了,我同书沅去找人,您和安洛附近找找。”

    “阿淮如今,也未必走的了那么远。”

    秋风寒凉,偌大的墓地除了石砖堆起、拱起穹庐一般的墓顶聊做遮挡,就不可不谓长风一道,穿身而过 。

    陈淮站在姜弦的石碑前,抬头怔怔看着天。

    果然,没过几刻,便有密密斜织打的雨坠下。

    陈淮打了个摆子,但他毫不在意。

    雨渐渐沾湿他的衣裳,他只是固执地、一下一下擦拭着姜弦的墓碑。

    凄风冷雨里,陈淮的声音清浅虚弱。

    他说得慢:

    “这几日被母亲管着、看着,没能出来见你。”

    他顿了一下:“你那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感觉?”

    陈淮抿了抿唇 ,他抵在那块冰冷的石碑上,就像濒死的人、狰狞又可怖。

    他额心落掉沾染在上面的雨水,十指紧紧抓在地上,已经血肉模糊:“你……是不是在捉弄我?”

    “姜弦,我给你一个月不,十天时间。”

    “要么你来寻我,要么,我亲自去和洧川。”

    他咬牙切齿:“我要荡平和洧川,掘地三尺。”

    “我要看看牧野他把你放在哪里。”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爬在石墓旁边,忽的笑了一声:“这么大的地方,我没想过一个人睡。”

    “我也没想过让你一个人睡……”

    萧向忱快马加鞭,急急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个场景。

    陈淮满身湿.漉.漉的,伏在石碑上,跟死了没有两样 。

    陈书沅立在马上,迟迟不敢向前 。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皎如日星、如朗月明光、受大楚数千万百姓将士作为神祇一般的仰望的人,一朝会跌落下来,跌进尘土里、跌进深渊里,如疯如魔、不成活。

    “阿淮?”

    萧向忱急急唤了一声。

    陈淮没有作答。

    萧向忱心里咯噔一声,他翻身下马,自己都未站稳,就踉踉跄跄往陈淮身边跌 。

    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情绪,竟还能试探一下陈淮的鼻息 。

    “马车来了吗?”萧向忱急促道:“马车!马车!”

    陈淮身体急剧恶化。

    如牧野所说,陈淮如今禁不住潮湿,结果他一个下午,便兜了一身雨。

    当夜,或许是马车没有进了侯府,陈淮就起了高热。

    这场发热气势汹汹,等太医全部到齐,陈淮已经神神叨叨说起呓语。

    四五个老道的太医瞧完,看着陈淮已经迷迷糊糊,似乎就与回光返照临门差一脚,慌的脑门上都渗出了汗。

    固本养元的药流水似的端上来,喂不进去就灌、灌不进去索性直接把嘴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