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涟点点头。

    燕锦“噗”一声笑出来。

    她问:“宋先生早在许久之前就见过我爹爹,那以你所见,我爹爹是痴情专一,为了心爱女子愿意背上不孝之名,也绝不纳妾之人吗?”

    宋涟愣了愣。

    片刻后,他答道:“这哪里能轻易看出?不过……”

    他还没说完,燕锦就摇摇头,“不是。我爹爹那个人,最是讲究礼义不过了。他才不会为了私欲,去挑战律法伦理呢。”

    说完这一句,她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摆,站直后才对着宋涟说道:“这一切,当然是我娘亲自己挣来的啊。”

    宋涟虽然不在云厥,但他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自然知道古珀已经从幕后走向了台前。

    但他一直以为,这是因着当年他在云厥布下的局,为了破局,燕逍和古珀才不得已为之。

    但此时听燕锦这样说,他又有了些不确定。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又有另外几人闯进了这个地方。

    古珀带着几个婢女正往书房的方向走,此时见了他们,便干脆停在几步之遥的地方,蹙眉看着燕锦。

    不需要她开口,燕锦已经乖乖地跑到她身边,举着手撒娇,“娘亲,抱!”

    古珀并不理会她的央求,只牵起了她的手。

    原本还在宋涟面前凯凯而谈的侯府小千金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关闭键,变成一个在母亲手中乖巧文静的女童。

    古珀解决完她,终于抬头去看宋涟。

    宋涟恭敬地施礼,“夫人。”

    古珀点点头,回应道:“宋先生。”

    宋涟笑了笑。

    他知道应该避开侯府中的女眷,此刻便主动道:“方才宋某趁着商谈间隙出来透透气,看来时间已是差不多了。若夫人没有旁的吩咐,宋某便先行告退。”

    古珀拉着燕锦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说道:“宋先生是要去书房吧,恰好我也准备过去,一起吧。”

    宋涟有些不解,但依旧点点头,恭顺地跟在了古珀身后。

    古珀边走边闲聊道:“前几日我有些旁的事,一直走不开,耽误了些时日,还请宋先生莫要见怪。”

    宋涟其实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事,但口中客套道:“夫人言重了。”

    古珀便点点头,“我已经做好了安排,今日便可以将卜州兵力布防的事情定下。

    “之后先生便可安枕无忧,等待下面的人将先生家人接来。”

    她这话一出,宋涟倒是一愣。

    这几日,他和燕逍博弈,就是在兵力布防一事上,燕逍一直没有给出确定的答复。

    要知道,这事关卜州的权利倾向,是燕逍收复卜州的关键。

    宋涟只以为燕逍还没想出万全之策,但此时听古珀的意思,却是因为此事必须由她来定夺。

    他心情有些复杂地低下头,恰好看到了与正回过头来看他的燕锦。

    两人对视片刻,宋涟主动移开了眼睛。

    待到进入书房,商议继续,宋涟的猜测成了现实。

    前几日,因为古珀被求知院那边的重要项目拖着,一直没能分出精力关注这边的事情。这几日,她终于抽出空来,商议的事情便由她来主导。

    宋涟这时候才明白,燕锦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一直不知道在燕侯府中,一个原本只能处理后宅琐事的夫人,居然在燕侯府的运作中扮演着这样重要的角色。

    而大名鼎鼎的燕侯爷,以及参与商议的其他燕侯府的人,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全然没有表现出异常的情绪。

    很快,在古珀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下,卜州最后一件大事被定下。

    而直到商议完毕,古珀带着燕锦离开之后,宋涟依旧久久回不过神来。

    燕逍走下主座,站到他面前,堪堪唤回了他的神智。

    因为已经过了严肃的商议,燕逍笑着调侃了一句,“倒是难得见到宋先生如此失神的模样。”

    宋涟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表情,朝着燕逍拱手施礼,“冒犯侯爷了。”

    “这倒是不曾。”燕逍摇摇头。

    卜州的事情终于彻底商议完,他的心情显然不错。

    他又问道:“卜州的事情再过不久就能完全了了,不知宋先生之后有什么打算。”

    宋涟一愣。

    他不着痕迹地笑道:“九州尽归侯爷之手,九州之民亦同,宋某自然是任凭侯爷处置。”

    燕逍点点头。

    他道:“之前,不管你是在娄兴手中,还是在先皇手中,都难有全力施为的时候。到了卜州,却已经事成定局,再无回天之力。”

    宋涟闻言,心中一惊。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便听到燕逍道:“你善识人,不若到宫中,领吏部尚书一职?”

    燕逍这番话,等于是承认了宋涟的能力,要重新任用他。

    宋涟原本是没这个打算的。

    他此来云厥,不管事情能不能成,都是在劫难逃。原本他赌的只是燕逍仁慈,能放他一条生路,却没想到燕逍愿意不计前嫌,重新让他入朝为官。

    但拒绝的话含在喉间,他突然想起方才在外头,与燕锦的一番对话。

    新的朝代,新的历史,似乎将要书写出全新的篇章。

    想到这里,他顿了顿,随后不再犹豫,点了点头轻声道:“谢,侯爷。”

    第160章

    有了宋涟主动的配合,卜州的事情愈发顺利地进行着。

    九月,严舒带着宋涟往卜州走了一趟。

    此时,卜州明面上的掌权人还是赫连凡,但赫连凡早被宋涟监-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没有太过惊讶。

    他似乎早就聊到了这个结果,相当平静地配合着。

    严舒亲眼监督着卜州的一应事务被燕侯府的人顺利接管,几处小冲突也被属下直接带兵平息,这才带着宋涟重新返回云厥。

    至此,盛朝九州,终于尽入燕逍手中。

    宫瑕带着群臣适时上奏,于是燕逍等人入驻善州京城的事情很快提上了日程。

    早在收复善州之后,燕侯府便开始了对皇宫的改造和修缮。在古珀的指导和求知院的倾力投入之下,改造之后的皇宫已经随时等待着新主人的到来。而一些诸如求知院之类具有重要职能的场所,也在两年之前就开始了迁移的准备。

    离开云厥的日子定在了次年春暖的时候,临行之前,燕侯府举行了一次祭祖仪式。

    按着礼制一丝不苟完成了祭祖事宜,夜里,当众人退去,房中只剩燕逍和古珀的时候,燕逍躺在床上,突然幽幽地舒了一口气。

    他扭过头去看古珀,道:“今日与你盛装并行,有一刹那,我感觉我们新婚之夜似乎就在昨日。

    “但一晃眼,我们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

    古珀有些疑惑地回视他,道:“是吗?”

    她转过身子面向燕逍,“我倒觉得,这十年间,从遇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桩桩件件俱都十分清晰。”

    燕逍笑了笑,抚了抚她的长发。

    “若是没有你,我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复整个盛朝,想起初遇时,我甚至信誓旦旦拒绝过娶你为妻。

    “还好……还好那个夜里,我离开前没忘记往古府最后走一趟。”

    他说的是两人还在潭应,他准备返回云厥的那一天夜里。

    临到要离开之前,他都在说服自己古珀只是一个通读经籍的商户女子,不值得自己为她违背礼教。

    直到古珀一语道出他深埋在心中,从未示人的野心。

    “那时候正是盛夏,夜里的凉风远不如今夜冬风凛冽。”燕逍回忆着那一夜,又开口道:“你站在书房中,谈论起自立为王,反抗暴-政的事情,淡然得宛若只是在棋盘上新落了一枚棋子。”

    古珀眼睛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听得认真。

    燕逍突然玩心一起,逗道:“你那时候,怎么敢肯定我不会直接除掉你灭口,而是选择答应你的条件?”

    古珀似乎被他打断了思绪,想了想道:“我没有肯定,那夜里你离开之后,我估算你会答应的几率不超过七成。”

    燕逍好奇地蹙了蹙眉,“那……”

    “所以我做了后手的准备。”古珀接过话道。

    两人对视了片刻,又彼此笑了出来。

    燕逍在被中寻到古珀的手,合在自己掌心,“也是,这才像你的行事风格,十足的理智周全。”

    古珀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摇摇头,“其实也不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