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府内各处已经挂了灯,书房的光线更亮了些。贺温博在书案旁坐了下来,神色恢复了以往的肃穆,只是声音变得飘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雨儿,你也知贺家被皇帝打压,无奈退回封城的事,可是你是否知道为父这些年也没有一刻是容易的?”

    贺谨雨沉静地望着贺温博,没有任何反应。

    贺温博倒也没有管她,继续道:“为父从前也与你说过,贺家表面上看似一派祥和,实际上早已暗流涌动,皇帝时时刻刻还在盯着幸存的世家呢……”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就如上次钱家的事。贺家看起来这般风光,可惜却连一个小小的钱家也拿捏不住,你可知这根源出在何处?”

    贺温博说着,向前倾了倾身子,很认真地看着贺谨雨,“在于当今皇帝,在于当今皇帝不喜世家!”

    贺谨雨越听越不对劲。她紧皱眉头,声音里渲染了惊恐,“父亲莫不是异想天开,要……”她压了声音,亦向前俯了身子,“要造反?”

    贺温博见她这般误会,不由笑出了声,“为父哪会有这种野心?”

    贺谨雨听了这话,才直起身子,长舒了一口气,问道:“那父亲说这些做什么?莫不是想到了其他的方法?”

    贺温博点了点头,重新眯起了眼睛,语气里充满了郑重,“前几年瑞亲王府的人来找过为父……当今圣上五皇子的正妃乃是瑞亲王世子妃的娘家人。五皇子虽非正统,但是英明睿智,颇有帝王之相……”

    贺谨雨这还是第二次听人提起瑞亲王府,忍不住心思转了几圈。她突然明白了为何贺家可以突然与沈文结亲,也明白了为何沈文之前三番四次地出现在封城。

    不过,英亲王一生戎马,镇守玉门关,只想着杀敌报仇,怕是不知道此事的。

    可惜了,英亲王将孙儿放在弟弟那里,本以为这孩子能够应了他母亲的话,一生从文,平安顺遂,却没想到瑞亲王世子竟然拿他的孙子去做筹码。

    可是,贺温博突然提起这事,又是为何?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就问了出来,“此事还与我有关?”

    贺温博神色黯了黯,“你向来聪明,大概也猜到了这与雪儿的亲事有关……英亲王世子是由瑞亲王世子亲自抚养长大的,自然听命于他。这门亲事看似风光,实际上不过是为父扔出去的投名状。瑞亲王世子需要一个世家女子来绑住英亲王世子。同样也需要借这门亲事来绑住世家。贺家虽说放在整个建唐不算什么,但是在当年的那场风波后幸存的世家中也算是有些威望。于是……”

    “于是父亲就用女儿做筹码,换取瑞亲王世子的信任?”贺谨雨不由嗤笑道。

    贺温博也不气恼,只是重新站了起来,向贺谨雨抱拳行礼。

    贺谨雨心里的不安更深,连忙上前制止他的动作。

    贺温博借着贺谨雨的力直起身,拍了拍她的头,却不看她,神情变得复杂,看起来很是挣扎。

    可他终究还是开了口,一句一句越说越快,“雨儿,这门亲事是瑞亲王世子求的一个制衡,求的只是贺家女,可是雪儿这般身子,只怕是熬不了几年。贺家不似当年显赫,即使是嫡长女都未必足以与英亲王世子相配。为掩世人耳目,雨儿,你顶着雪儿的名分嫁吧。”

    那种心头钝痛的感觉又来了,贺谨雨紧紧地揪着袖子,试图忍住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可是她的头嗡嗡作响,就要炸开一般。

    她捂上心口,隐忍地望着贺温博,尽量平稳道:“父亲……为掩世人耳目?瑞亲王世子只求贺家女,倒是不怕。可是英亲王呢?英亲王世子呢?父亲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事情败露,女儿会是个什么处境?更何况女儿比姐姐小了整整四岁,而封城的人谁人不认识我们姐妹,父亲不觉得这个决定何其荒唐吗?”

    贺温博一脸沉痛,看起来满腹慈父心肠,“为父已经命管家安排好了。到时候送你姐姐去庄子上,就说是你又患了怪病,要去庄子上调养。而你,为父已经与你娘说好了,将你带去你外祖家,你外祖从未见过你们姐妹。就推说是你姐姐自幼不足,身量比常人小些。过几年你长大了,也会变变样子。等到你成亲之时,这世上就没人再会生疑。此事已经禀明了圣上,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贺谨雨忍痛直起身子,猛地拂开了贺温博还搭在自己肩上的右手,面上满是不屑,凭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哀怨,讽刺道:“父亲,您早已安排好了,又何必装出这副模样。母亲这会儿只怕伤心得不行吧,父亲怎么不去安慰您对我的宽容疼爱,对母亲的敬重体贴,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贺谨雨突然提高地声音,愤怒地吼道:“呵,女儿到如今才发现父亲竟然这般伪善,真是令人恶心!”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起来。

    贺谨雨被打得摔倒在地,脸颊迅速的肿了起来。

    可是她就像感知不到疼痛似的,面无表情地望着深灰色的地衣,一动不动地趴在那。

    贺温博此时余怒未消,看也懒得看她,只是走向房门,对着外间喊道:“刘伯,三小姐无状,胆敢顶撞长辈,叫人把她带回去,好好看管。”

    第25章 别离

    张嬷嬷先前被刘伯赶到了远处候着,根本听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好像是起了争执。

    正是焦急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老爷这句话,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心下担忧不已,踌躇着想上前。

    好在刘伯为人通透,对着书房道了句“是”之后,就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快些过来。

    张嬷嬷大喜,小跑上前,跟着刘伯进了书房。

    书房内的紧张气氛令二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刘伯只躬身而立,等着张嬷嬷行动。张嬷嬷却在看见贺谨雨趴在地上,发髻都被打歪了的那一刻,瞬间红了眼,心里又是担忧又是害怕,赶忙领了刘伯吩咐,将贺谨雨扶了起来。

    贺谨雨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的秋雨苑,只感觉到好像是张嬷嬷用尽全力拖住了自己。

    秋雨苑的下人们瞧见贺谨雨一副失了魂魄的模样,都吓得噤了声,在听到刘伯传达的老爷命令之后,更是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

    小荷小萍看见这幕皆是偷偷擦了眼角的泪水,上前帮着张嬷嬷把小姐扶进了内间。

    “小姐,这是突然怎么了”小萍带着哭腔问道。

    贺谨雨闭上了眼睛,嘴里喃喃着,像是梦呓,“终究还是逃不脱吗?哪怕不再去干涉大局,依旧逃不脱吗?”

    张嬷嬷拿了药膏,轻轻地擦在贺谨雨脸上,听着她这样说,虽说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但是也大概猜出要有大事发生了,却只能更尽心地伺候,无法多说什么。

    张嬷嬷这厢刚刚将药瓶收好,给贺谨雨掖了掖被角,就听外间有人传报说“夫人来了”。

    赵氏这一夜之间似乎老了许多,神情也变得憔悴,全然不似昨日的喜气和得意。她这次不再同从前那样,一见到贺谨雨就哭,而是捏着帕子沾了沾微湿红肿的眼眶。

    她走到贺谨雨身边,安安稳稳地坐了下来,静静地望着贺谨雨的脸。

    贺谨雨被阴影盖住,遂感觉到有人来了,微微睁开了眼。

    她看着赵氏这副明明痛苦不堪还要故作沉静的模样,鬼使神差地抿嘴一笑,“母亲,您来了”

    赵氏看着她依旧有些红肿了脸颊,忍不住想哭,却还是用帕子捂了嘴,只安静地垂泪。

    那些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滴落在贺谨雨的手上,让她僵硬的四肢都渐渐舒展开来。她动了动手指,略显笨拙地坐了起来,向赵氏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