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是这样想的:倘若今日的宫宴真的是个局,那么你身死,赵珂还能活下来,有了那一营骑兵和通州的兵力,蛰伏几年,卷土重来也并非难事——”

    “但很可惜,兄长。”

    “我那侄儿他今日,逃不了。”

    ……

    显敬寺。

    陆宜祯从礼佛的宝殿出来,迎着寒风,往寺后的禅房走去。

    越往里,道路上的人影就越发稀少。

    还好小径两旁的树枝挂了照明的灯笼,才令眼前的景象不至于显得太萧瑟可怖。

    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

    是隋燕氏。

    陆宜祯搓了搓手,凝下心神,继续埋头往前走。

    渐渐地,身后的脚步声好像变多了。

    她心里咯噔一跳,却不敢回头,竖着耳朵仔细分辨动静。

    “嗒嗒”。

    “嗒嗒”。

    没有听错,脚步声确实从一个人的,变成了,好几个人的?可除了隋燕氏,谁还会不远不近地尾随在她后面呢?

    陆小姑娘紧紧咬住嘴唇,缓缓地顿住步子。

    她扭头。

    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黑影。

    “放开……唔!”

    ……

    京外,田庄。

    赵珂坐在房中,眉心阴郁。

    等了片刻,仿佛是抑制不住心中的暴躁一般,他随手捞起一个茶壶,“哐当”掷出去。

    “通州军还没消息吗?”

    黑衣下属跨进门,半跪于地。

    “回小王爷,还没收到消息。”

    “半日前便说快到了,而今连声响都听不到。”赵珂郁色更甚,顿了顿,又问,“派出去接应的人也没回来?”

    “回小王爷,没有。”

    房中一片寂静。

    窗外的北风呼啸之声便显得无比清晰。

    等了一会儿,赵珂直身往门外走去。

    黑幕之上,弯月已不见了踪影,深厚的云层堆叠挤压,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似的。

    “戌时了。”

    他喃喃着。

    已过戌时,城中还未燃起信烟,很可能是事情已经落败。

    竟然,败了。

    心底成算千回百转,但也只是几息。

    赵珂又看了眼天色,不再犹豫,回头吩咐道:“你带上人,随我撤!”

    黑衣人应声下去。

    未过半刻,乌压压的黑衣军已经聚齐。

    一行人披着夜色,悄声从后山翻离。

    刚一出林子,忽然有无数的火把包围了上来。令人如同置身于汪洋火海之中。

    四周景致一瞬间亮如白昼。

    赵珂心下一凛,顶着刺眼的光线,眯了眯眼,望向正前方的人。

    那人坐于枣色马背上,穿了身狐裘,桃花眼微弯,笑看他:“小王爷,终于来了,我在这儿等得手都快冻僵了。”

    赵珂死死盯住他。

    “……通州军,是你截下的?”

    “不是我截的。准确点说,他们根本没能来,你收到的,一直都是假消息。”

    这话说得不能再清楚。

    京中早已布好了一张密网,只等着远道而来的游鱼自投其中。

    赵珂眼底戾色乍现。

    咧唇笑了:“那就鱼死网破罢。”

    “所有德州军,听我号令——杀出去!”

    冲锋的呼号声随即弥漫山林。

    马蹄、兵甲溅起飞扬黄沙,铁戈撞击声响彻长空,干燥的冷风里,掺杂进了赤血的味道。茂密灰靡的林深处,枝杈被混战震得簌簌抖动,惊起了成群的寒鸦。

    待兵戈止住,遍地已是血流成河。

    腥红滚烫的血液,在冬季的夜晚很快就冷却了,横七竖八的断肢残骸铺满了一地。

    隋意翻身下马,拢着袖,慢条斯理地走到了、已被禁卫活捉的赵珂跟前。

    他浑身都染了血、负了伤,衣裳狼狈不堪,但眼里的张狂之色、仍未消减半分。

    “隋意,隋世子。”他咬牙切齿,笑道,“你以为这样,你就赢了吗?”

    隋意没说话,只静静听他倾吐。

    “你可知,你那个陆家的姑娘,她现在人在何处?”

    “……你什么意思?”

    赵珂见他神色,大笑起来:“你能布下这么大一盘棋,却连这句话的意思都理解不了么?”

    “意思自然是,那个陆家姑娘,被我的人带走了。”

    隋意眼睫颤了颤,语气仿佛一如平常:“我凭什么相信你?”

    “唔,我想想,她和她母亲,好像是打算明日去显敬寺的罢?这还要多亏了你的那位继母呢,今夜便把她骗上了显敬寺、又叫她落单,否则我的人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就……”

    话未说完,忽感一股劲力扼住脖颈,将他狠狠掼倒在地。

    冷硬的土地撞击上背部,好似五脏六腑都要被震出来,赵珂听到了骨裂声,喉头一阵咸腥,吐出了一口夹杂着碎肉的血沫。

    但他无比痛快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