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臻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干净帕子,给她们两个分别擦了擦泪,低声哄了几句,又从自己腰间系着的蹀躞带解了随身的玉佩,各自赏了一块。

    看到她这熟练模样,华正筠目光闪动,与文旭互看了一眼,各自均想着,莫非这洛臻也和她堂姐一个德行,男女不忌?!

    若果然如此,那今日这个下马威,可算是失策了。

    “今日在下协助酒宴,没有安排好人选,竟是本人的疏失了。改日宴客,定会找几个干净的预备着。”华正筠试探道,“不知……洛君喜欢一品居这样的地方呢,还是有更喜爱的所在,想要换个地方?”

    洛臻失笑,“你说的换个地方,该不会是贵地的南风馆罢?”

    华正筠笑道,“怎么,莫非不合洛君的心意?”

    诺大的雅间里,就连管弦丝竹之声也弱下去了。洛臻神色不变,当着一众贵公子的面,对上京城里的南风馆评头论足,

    “贵地南风馆里的哥儿们,自小当作女孩儿般的养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学得都是丝竹管弦、琴棋书画这些娱人的玩意儿,虽是男儿身,又与女子何异?”

    她姿态散漫地摇晃着手里的青玉盏,浓色的美酒在灯下泛出琥珀色的反光。

    “若要寻女儿姿态,便去找真正的娇柔女孩儿。若要寻男儿姿态,便去找真正的英武男子。贵地南风馆里这些女儿姿态的男子,洛某不喜。华公子若有心安排,不妨去寻些家世清白、身娇体软的女孩儿,再去寻些肩宽腿长、有男儿英气,允文允武的男孩儿,方才合洛某心意。”

    丝竹声悠扬,一曲金缕衣毕,又换了一支水调歌头。

    在座的诸位贵公子互视几眼,各个神色微妙。

    “颍川国的女人果然如同传闻所言,个个大胆肆意。”众人心里想,“如此匪夷所思的放荡词句,当着此间这么多男子,竟也说的出口。”

    就在这个无人接口的时刻,洛臻视线流转,缓缓扫过在场诸位世家公子,最后落在文国舅的脸上,嘴角上勾,露出一个细微的笑涡。

    她今日赴宴,说话行事的姿态端得极高,穿得又是深色男服,虽然容色过人,但谈笑寒暄之间,眉宇间总带着些嘲讽傲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如今忽然展颜一笑,傲慢之色尽褪,带了几分俏皮灵动,原本就精致的眉眼顿时生动了十分。

    她身侧随侍的两位少女,本也是教坊司最出色的女孩儿,但此刻为洛臻容色所慑,竟被硬生生比成了鱼目。

    文旭被她含笑专注望着,忍不住呼吸一窒。

    众目睽睽之下,洛臻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了右方下首位坐着的文旭桌前,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语气温和地道,“这位便是当今国舅,文旭文小侯爷罢?洛某闻名已久。今日拜会,果然见面更甚闻名。不知文小侯爷今年贵庚几何,可曾娶妻纳妾?”

    文旭的脊背都绷紧了,抬起下巴,冷漠回道,“此乃文某私事,不知洛君为何突然提起?”

    洛臻笑吟吟隔着几案跪坐下来,替文旭满上了一杯酒,“洛某敬文小侯爷一杯。先回答了洛某的问题,洛某自然也会回答文小侯爷的问题。除非——“她似笑非笑拖长了声音,”文小侯爷不胜酒力,喝不下洛某敬的这杯酒?”

    文旭冷哼一声,举起方杯,将整杯酒饮尽,抹了抹唇边,“文某今年十九,家中尚未娶妻,但已有两房妾室。洛君,该你回答文某的问题了。”

    洛臻陪他喝了一杯,放下方杯,起身悠然道,“突然问起文小侯爷的私事,自然是因为——文小侯爷相貌出众,颇合洛某胃口。”

    话音未落,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数十道说不清楚是惊叹还是羡慕的视线,从四面八方齐齐交汇过来,如果视线可以扎穿人体的话,文旭早就被穿成筛子了。

    文旭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你、你——”想要当众痛骂几句,不知为什么,牙齿和舌头磕绊了几下,居然说不出话来了。

    洛臻垂头打量了他几眼,忽地一笑,就像方才对待身边少女那般,伸出白皙的手指,轻佻地勾起文旭的下巴,

    “文侯爷如此好容色,洛某甚心悦之。只可惜在下有些洁癖,文侯爷家中已有美妾——”

    她叹息了一声,放开了面露羞恼之色的文旭,随手拿过一幅帕子,轻轻擦了擦碰过下巴的手指,“被人碰过,要不得了。”

    雅间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在神色震惊的诸位世家公子们的注视下,洛臻嘴角带着舒缓的笑意,缓步走过席间,挨个敬酒。

    被她敬酒的公子,要么眼神躲闪,要么以袖遮面,生怕又被这位彪悍的洛氏嫡女公子看上了,当众勾起下巴,欣赏容貌,询问家中可有妻妾。

    洛臻非常满意。

    手里敬着酒,心里琢磨着,这轮酒敬完,应该就可以告辞了。

    挨个敬过几席,走到雅间尽头的转角席位处,洛臻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层层帷帐遮挡的雅间角落里,宫灯摇曳,烛光黯淡。头戴皮弁小冠、身穿湖色大袖深衣的年轻男子,温文地抬起头来,对她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方才对着文旭,所谓‘相貌出众’,‘颇合胃口’云云,不过是洛臻看破了这出伎子闹剧的幕后主使之人,故意当众给文国舅难堪罢了。

    面前这年轻男子,相貌清绝,气质出尘,仿佛一块上好的温润美玉,藏于深山之中。洛臻猝不及防,这块深山美玉便迎面撞进了眼里。

    摇曳的烛火,模糊的谈笑声,一时间都远去了。

    喝到了七八分的酒意突然涌了上来,洛臻举杯站着,竟有些恍惚,心里带着几分茫然想,这是谁?方才敬酒的一拨人里,没见到这人呀。

    一声重重的敲击之声,将她从恍惚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身穿湖色大袖深衣的俊逸公子身侧,还坐了另一名年轻公子,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整个人看起来也仿佛青竹一般孤傲。

    那神情孤傲的石青衣袍公子把酒盏往几案上重重一顿,冷冷道,“洛君眼高于顶,怎么,终于看到我们殿下了?”

    听到‘殿下’两个字,洛臻又是一怔。

    南梁皇帝的几个儿子,平王、楚王两人,脸孔早已认熟了的。

    年纪最小的邺王,今日称病没有来。

    除了这三个,皇帝还有什么其他儿子?排行第二的太子,不是去年就发榜昭告东陆各地,已经贬为庶人了么?

    不是平王,不是楚王,不是邺王,也不是废太子。面前这个年轻男子,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洛臻:面前这个帅锅,到底是谁?

    祁王周淮:看好了,是你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