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临今年的冬天是百年一遇的冷。

    正月还没过,已经下了两场雪,一直到开学这天也没化干净,到处都湿沥沥的。走廊上,也没了往日吵吵嚷嚷的景象。

    所有人都缩在教室里,除了任课老师进出,门始终紧闭着。

    突然,“哐”一声,门被一个少女撞开。

    冷气很快从大开的门缝钻入,冻得人瞬间清醒,靠近门口坐的同学咬牙切齿喊了句:“谁啊,关门啊!”

    可惜少女似乎并没听到,直奔教室后排去。

    “慕慕,醒醒。”她推搡了一下趴在桌子上的人的手臂,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关慕睁开眼,支起胳膊撑着下巴,脸上明显有被她吵醒的不耐烦:“蒋灵颜,你找我最好有事。”

    “天大的事,我保证。”

    “说。”

    “我哥他们班这学期新转来一个男生。”

    “......”

    就这?

    关慕看她的眼神里最后一丝耐心即将消耗殆尽,蒋灵颜赶紧把话拐了个弯:“重点是那个男生长得超帅,真的,就放在人群里闪瞎眼的那种。”

    “那是电焊吧。”

    “......总之就是超帅,比我哥都帅。”她言之凿凿。

    关慕心说蒋承允也就一般吧,但还是不忍心太直白地打击她,问道:“有照片吗?看看。”

    “你等等啊。”

    蒋灵颜一边应着,一边摸出她那个粉色的翻盖小手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打字,几分钟后。

    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看角度,应该是从右后方随手拍的,很敷衍,只有一个侧脸,还被周围的人挡掉一些,但依稀能看清少年的轮廓,清俊又分明。

    和其他人比起来。

    似乎是有那么点鹤立鸡群的味道。

    关慕目光多停留了两秒,蒋灵颜抽回手机,突然又拍了一下她大腿。

    “干嘛啊你?”

    “等等,最新消息,这个转学生是关彦泽的哥哥?!”关彦泽和她们从幼儿园起就是同学,关慕最讨厌他那装逼的样子,他也看不惯关慕骄纵的脾气。

    好在升初中,两人没再分到一个班。

    不过,他不是独生子吗?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哥哥?

    关慕狐疑地看着蒋灵颜:“你确定?”

    “我们班人说的,关彦泽已经在班里吹开了,说他哥什么成绩超好,球也打得一级棒。”

    关慕:“他说的话能信?”

    “也是。”蒋灵颜配合地点了点头,“不过这个男生真的好帅,我们中午要不要去高二那边——”

    “不去。”

    “无情的女人,你伤透了我的心,你知道一个人的真心破裂,不再回头后需要多漫长的时间才能修补吗?”

    “......”

    她最近沉迷狗血小说,说话都一股浓浓疼痛风。

    关慕踢了踢她凳子:“还有两分钟要上课了。”

    “?怎么不早说。”她和屁股着火似的跳起来,一溜烟,跑没影了。

    只剩一道摔门声和门边同学再次恼怒的抱怨。

    _

    中午,关慕没有去食堂。

    一个是远,另一个是学校不让中午外出,食堂挤得和下饺子似的,她最怕被人往身上蹭了。

    等班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慢吞吞往超市去。

    一路上,雪都化了大半,踩下去,有很轻的“嘎吱”声。

    超市柜台前,很空。

    她挑了几串关东煮,又要了一盒酸奶,付款时,身后走过来一个少年。

    关慕用余光扫了眼,很高,穿着黑色的棉夹克,里面是一件卫衣,正中间有一个抽象的狼头图案,和他那张脸一样,很冷淡。

    但好像又有说不出的熟悉感。

    关慕正想着是不是在哪见过,耳边传来收银员的声音:“一共22。”

    “哦。”关慕回过神,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会,空的。

    糟糕,出来时好像忘记带钱了。

    可这关东煮总不能再放回去吧,而且好丢脸啊,那一瞬间,她无措又尴尬,恨不得刨个洞,把自己就地埋了。

    硬着头皮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

    收银员突然意会到什么,目光也跟过去,笑嘻嘻地问:“同学,一起的吗?”

    拜托了,不要拒绝。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

    关沉看着黑眸里潋滟着淡淡雾气的少女,眉头轻蹙了一下,点头:“嗯。”

    “一起46。”

    少年拿出一张50递过去,关慕这才注意到他手上的东西,一盒替换芯,还有一支中性水笔,手很好看,骨节修长分明,不女气也不粗犷。

    关慕多看了几秒,直到少年往外走去,她才抱着关东煮和酸奶跟上去:“你叫什么啊?我回去后把钱还你。”

    “不用。”声音冷冷的,像外面还没化开的雪。

    关慕加快脚步,绕到他身前拦住:“要的,我不喜欢占人便宜,那你就说你几班的吧?反正我得把钱还你。”

    她一副要耗到底的架势。

    关沉唇角抿紧,又松开:“高二八班,宋——”

    他顿了顿,改口:“关沉。”

    “哦,好巧啊,我也姓关,我叫关慕,初二五班的。”

    “嗯。”

    好冷淡啊,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主动和人搭腔呢?

    这人怎么一点面子都不给。

    关慕有些丧气地低下头,不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走到超市门口,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准确来说,是雨夹雪。

    噼里啪啦的,打在花坛,地面上,格外有节奏感。

    关慕呼出口白气,抬头看他:“下雪了。”

    他没说话。

    关慕纠结了一会,又小声说:“我没带伞。”

    “......”

    “淋回去肯定会生病的,不然你再去买一把伞,然后我——”

    关沉垂眸看着她被冻红的耳尖,又往里推开门,示意了她一眼:“先进来,在这等着。”

    “哦,好。”

    几分钟后,他再过来,手里多了一把格子样式的折叠伞。

    关慕咬了一个丸子:“多少钱?”

    “......”

    行吧,他肯定是觉得自己好麻烦,不想和她说话了。

    大不了到时候多给一点。

    关慕三两下咬掉嘴里塞得鼓鼓的丸子:“走吧。”

    “等下。”

    “?”

    “先吃完再走吧。”

    回去都得冻成冰渣子了。

    关慕耷拉着的眼尾又挑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好。”

    _

    放学后,蒋灵颜看到她出来,激动地一把拉过她的手,边往楼下走边汇报她的最新消息:“那个男生叫关沉,看来还真是关彦泽的哥哥,听说以前不再南临上学的,你说他怎么想的啊,不知道这高考是地狱模式吗?而且高二才转来,教材都不一定能跟得上......”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

    关慕只听清前半句,思绪就飘走了。

    原来就是他啊,怪不得自己觉得眼熟呢。

    想到送她回教室后,他把伞丢给自己,一言不发地走了,关慕心里泛起一丝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平静的水面,被人丢进了一块小石头,潋滟起一圈圈的波澜。

    “哎,慕慕,你有没有听清啊?”

    关慕愣了一下:“什么?”

    “就关彦泽怎么突然冒出一个这么大的哥哥?我今天问他,他也不说,你不觉得奇怪吗?”

    关慕:“我哪知道,你问他妈去吧。”

    “行吧。”蒋灵颜叹了口气,盯着她看了几秒,问,“你今天干嘛拿两把伞啊?不嫌重吗?”

    “你管我。”

    蒋灵颜眼神亮了亮:“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哪个小哥哥送的伞啊?”

    “......”

    关慕瞪了她一眼,抽回手,快步往校外停着的车走去。

    还钱,她特地挑了个好时间——大课间。

    休息时间有半个小时。

    天时地利,但没想到人不和,蒋灵颜陪着她到八班门口,在窗外来来回回瞄了几遍,也没看到那个出挑的身影。

    他不在。

    这个认知让关慕有些沮丧,但算着上课时间,也没办法多耽搁,最终还是把蒋承允叫了出来,让他帮忙代交。

    走之前,蒋承允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次见面的理由和契机。

    关慕没再见过关沉,一是她本来就不是个擅长主动示好的人,二来对方好像冷冰冰的,她怕碰壁。

    一直到周五。

    蒋灵颜给她发来消息,问她去不去球场看蒋承允他们打球?

    关慕一向对这帮臭男生的活动没兴趣,刚准备拒绝。

    绝世大美人:【关彦泽那个吹逼王也要来,我头都大了,是姐妹就过来陪我一起痛苦好吗?】

    关彦泽去的话?

    那关沉会不会——

    她思考着,那边又催促:【好了,我知道你肯定不来,那我也不去了,让我哥玩够了回家挨骂吧。】

    蒋承允下学期就要升高三了,成绩还是一塌糊涂,被他爸勒令禁止一切与学习无关的活动。

    所以每次他要出去浪荡,都要带上蒋灵颜这块免死金牌。

    美其名曰:陪妹妹。

    老蒋又是个女儿奴,这个借口简直百试不灵。

    绝世大美人:【要不我去你家找你玩吧?】

    看着□□又闪动了一下。

    关慕马上回复:【不用,我现在出门,就去球场吧。】

    -

    关慕到时,他们已经打了有一会了,一个个热汗淋漓的,脱得只剩下下半身,也不嫌冷。

    蒋灵颜坐在一旁的休息区。

    手边摆着一堆的零食和奶茶,除此之外,还有两三个不认识的女生,大概是姜季带来的。

    关慕目光在那追着一个球跑的人群中来回搜索了两遍,没有关沉的身影。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她挨着蒋灵颜坐下,无精打采地看了一会,觉得实在无聊,又站起身:“灵颜,我先——”

    “哎,那个男生谁啊?”

    “不知道,之前没见过,不过长得好正啊。”

    话音未落,关慕的注意力随着她们的议论目标看去,只见从场馆侧面走进来一个男生,穿着一件黑色运动裤和开衫卫衣,身形高挑,脸被棒球帽的帽檐挡住一部分。

    但关慕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关沉。

    她迈出去的脚步顿了顿,对方已经走了过来。

    场上的人也发现了,关彦泽叫了声“哥”,他挥了一下手示意,拉开拉链,就在他脱下外套时。

    场上一个球失控地飞了过来,而方向——就是关慕的位置。

    有人喊她的名字,但那下一秒就会劈头砸下的恐惧让她一时不知该往前后左右哪边躲,脚像是粘了了502。

    她本能地抬起手挡在额前,闭上眼。

    突然撞上一股温热的触感。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听见球落地又弹起的声音,还有有力震动着的清晰心跳声。

    “你?”关慕睁开眼,看着不知何时突然挡在身前的少年,心一下被揪紧。

    “没事吧。”

    “我没事,你——”她退后一步,着急去看他的手。

    场上的人也走了过来。

    关彦泽烦躁地看了一眼姜季:“你会不会打球啊,篮筐是在观众席吗?”

    “哎,你这小鬼怎么说话的,不是你刚刚突然停住,绊了我一下,我会不小心脱手?打球都不专心,你还能干嘛。”

    “你!”

    “行了,你和他计较个屁。”蒋承允把姜季往后拉了一把,看向关沉,“上医院看看吧,我和你去。”

    “不用了,没事,你们继续玩吧。”关沉活动了一下腕骨,拎起衣服往外走。

    姜季有点不放心:“哥们,你可别硬撑,这受伤的事可大可小。”

    “有事我会上医院。”关沉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先回去了,关彦泽玩完了早点回去。”

    “那哥,没事的话你要不也打一场?”

    姜季:“我说你这小鬼是不是缺心眼?你哥受伤了你瞎啊!”

    “别别别,打球图个开心,别吵架季哥。”

    ......

    一群人三言两语地骂了一顿,又回到球场上。

    关慕看着越走越远的人,和蒋灵颜打了个招呼,忙跟出去。

    “关沉...”她气喘吁吁地追上他,“刚才的事,谢谢...你。”

    “没事。”

    “不过你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吧,我感觉——”她低下头,瞄到他腕骨那一块的皮肤开始有些泛红,“有点严重。”

    他不以为然:“不用,擦伤而已。”

    “你不去,我没办法放心,”关慕不想退让,但说出这句话时,又觉得有点暧昧,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我站那,你也不会受伤,所以还是去吧,医药费...我出。”

    关沉:“我发现,你挺喜欢给人花钱的啊。”

    他神情隐在路灯的里,看不清是什么情绪,但关慕感觉自己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心里被堵得胀疼。

    她张了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感受到气氛的凝固,关沉声音缓下几分:“好了,开玩笑的,我真没事。”

    “我没开玩笑。”

    “什么?”

    关慕没再理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头就那么盯着他,一副非要等他上车的态度。

    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倔的小姑娘,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坐上去。

    关慕随后上车,关上门:“师傅,去市一院。”

    “好嘞。”

    一路上,小姑娘一句话也没和他说,就连脸都是背对着他,一直看着窗外,到医院后,拍片,取报告,诊疗....她全程跟着,也全程沉默。

    好像把她惹生气了。

    最后,取完药,走到医院门口,关沉叫住她:“关慕。”

    关慕脚步顿了顿,没回应。

    “对不起,如果之前说的话有让你生气的地方,全部是我的问题。”他眸色很深,认真看一个人的时候,有一种很深情的感觉。

    关慕怔了一下:“我...没生气,就是你也不能说我喜欢给别人花钱。”

    听起来,和她很爱多管闲事一样。

    况且,她也没有很喜欢给别人花钱,都是重要的人,才会——不行,赶紧掐断这种想法,你们才见过几面啊。

    关慕阻止自己瞎想:“反正,没生气。”

    “好,不过你上次怎么还回来的钱那么多?”

    多吗?

    关慕找了个理由:“我不知道,那个伞的价格,你没说。”

    “嗯,我的错。”他一边点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信封,“除去二十二,剩下的钱都在这里,那把伞就算我送你,行不行?”

    “可——”关慕没有伸手去接。

    关沉拉开她斜挎小包的拉链,把信封放进去,又拉上。

    关慕被这突如其来有些亲密的举动搞得有些懵,心却一点点软下来,好像他说什么,自己现在都找不到理由拒绝了。

    她捏了捏包包的链条,又放开:“好。”

    “那走吧。”

    “去哪?”

    “送你回家。”掺着笑意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

    其实这一刻,关慕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比如他从哪来的呢?真的是关彦泽哥哥吗?

    但注意到少年故意放慢的步伐,她还是选择把这些暂时抛之脑后,先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关沉:成功吸引到老婆。

    圆一下我写校园文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