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情不自禁地往前走出了一步。

    汽车缓慢而平稳地停在了酒吧的门口,副驾驶的车门打开,程怀瑾从里面走了出来。

    烟灰色的衬衫,他身上有长途奔袭的疲惫。

    昏黄氤氲的灯光落下,他甚至没有看苏芷一眼就径直走到了班主任的面前。

    苏芷的心里像被梗住,一种无法形容的难受从心里无声蔓延。

    班主任又和程怀瑾交代了几句,最后劝诫苏芷别再自误前程。

    她说完就先行离开了。

    人/流穿梭的门口,程怀瑾转过身子无声地看着苏芷。

    一眼。

    她觉得像是一把凌迟的刀。

    从她的眼睛,到她的嘴巴,到她的四肢。

    都被他目光锋利地肢解。

    她出现的地方,她穿着的衣物。

    通通是她无力反驳的呈堂证供。

    “先上车。”

    他声音冷得让人发痛。

    苏芷有些恍惚地跟上,一个人坐进了后排的位置。

    车门阖上的瞬间,那安静也同时扼住了她的喉咙。

    因为程怀瑾什么都没有和她说。

    司机打闪了转向灯,慢慢地汇入了车流。

    苏芷看见后座的不远处,平放着程怀瑾的行李箱。

    黑色的拉链旁,那张小小的花朵贴纸仍然妥帖地安置在原地。

    窗外的光影掠过,她看见一张更大的透明贴纸将那朵小花牢牢地贴在箱身上。

    所有难捱的沉默此刻都变成了柔软的潮涌。

    苏芷忍不住地去想,他看到了。

    他不仅仅是看到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像是久溺深海后的第一次仰头,苏芷在心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她手指轻轻地按在那张贴纸的上面,正要开口解释——

    却听见程怀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如果这就是你期许的人生,厮混酒吧和人早恋。那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也省得我白费功夫。”

    第25章 反刺

    二十五/反刺

    或许,程怀瑾从没真的觉得她可以站起来。

    即使他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朝她伸出过援手。

    他话说完的当下,苏芷不得不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个事实。

    其实,他根本就没相信过自己。

    在他的眼里,她就是那个愿意厮混酒吧、与人早恋、尖锐堕落的苏芷。

    即使她以为,她做出的行为已经改变了他的想法。

    苏芷浑身冰凉地坐在位置上。

    按在行李箱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逐渐失去了血色。

    一阵彻骨的寒凉从她的头顶向下倾倒,每一块骨节都在愤怒地、瑟瑟地发抖与尖叫。

    “你觉得我就是这样的人,对吗?”一字一句,她艰难却清晰地吐出。

    “我觉得你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他声音低冷,话语中的疏离感也愈加强烈。

    细小的碎裂声,从她的耳边响起。苏芷眼眶发胀忍不住冷笑。

    随后声线寒凉地说道:“不重要,你认为我是什么人一点都不重要。”

    她话一说完就转脸看向了窗外,睁开的双眼,眼泪干脆地落下。

    窗外的一切她都看得清楚,程怀瑾的每一句话她也听到了心里。

    他不在乎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因为这对他来说不重要。

    苏芷这一次听得好清楚。

    一路再无言。

    司机将车停至车库后,苏芷就和程怀瑾一同下了车。

    李阿姨前来开门,欣喜的面容也在看见二人同样冰冷的面色之后消逝于无形。只噤声接过了程怀瑾的箱子,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一桌子丰盛的饭菜,最后还有一小碟精致的草莓蛋糕。

    鲜艳的红色点缀,也像是一块正在淙淙流血的伤疤。

    他们再无交流。

    仿佛是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仅仅喘息就已耗尽了生存的所有力量。

    苏芷无声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饭菜。

    她脊背挺得很直,眼泪也绝不会再掉。

    这让她回忆起那个高烧刚退的午后,那时程怀瑾对她说:“你应该照顾好你自己。”

    苏芷想起自己的敏/感与尖锐,也想起自己脆弱疯狂的自我贬低。

    只是因为他那样模棱两可的、像是要划清界限的话语。

    她觉得自己懦弱,也发誓再也不会那样做。

    从未觉得一顿饭会有这样的漫长,每一次咀嚼都像是缓慢的凌迟。

    饭菜失去了味道,变成了机械吞咽的重复。

    最后一块小蛋糕,她也面无表情地吃下。

    然后,无声地离开了餐厅。

    很轻的一声,推拉门被她阖上。

    餐厅里,就连最细微的声响也彻底失去。

    一切像是被冰封。

    漫长的一段沉默,程怀瑾将筷子放到了一边。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苏芷离开的方向,透明的推拉门,她穿着那条黑色的裙子蹲在他的行李箱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