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贺生衣袖掩面长叹了一声,道:“真个荒唐景。”说完用力推开了银珠,银珠这里也见了来人,又羞又愤,转身掩面跑出了听涛小筑。

    杜杙牵着阿鱼的手,两人皆不知作何反应,两个丫鬟更是将头低到了胸口上。

    杜贺生也看着他们,一时间这里沉默了下来,只有飒飒松涛竹涛,正好杜贺生一个友人走了出来喊道:“云丰兄怎还不来?”又看到了两个孩子,道:“这就是埋盆作池的小友了,快来快来,世伯考校你们一番。”

    杜云丰又叹气,招手叫她二人过来,阿鱼杜杙乖乖过来,一起往石舫中走去。“咳,怎么只有你两个过来?”

    “我跟五妹妹的小舟先靠了岸,便先赶过来了。”杜杙道。杜贺生“嗯”了一声,一时间又沉默无言,又待片刻,他道:“方才之事,为父也是十分不解,她一来便拉住我衣角,我竟然撕扯不开。”

    阿鱼跟杜杙也只知懵懂应道,“哦哦,原来如此。”杜贺生苦笑,“这事,却是不能同任何人提起的,她哄我出来说你祖母有事要交代,往日我也是避着不及的。”说着又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着多余,便听杜杙道:“爹放心,我跟五妹妹都知道的,往后绝口不提此事。”又对身后两个丫鬟说道:“雁影、绣云也要切记。”

    杜贺生便笑起来,同她两个进了石舫,不一会儿又见另外几个孩子过来,杜沅小声问她两个:“方才见到祖母身边的银珠从这院子的方向跑了出去,你们可知是怎么回事?”

    阿鱼摇头道:“我跟四姐姐也撞见她跑过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杜贺生听了便笑了起来。

    一个友人道:“云丰兄几个孩子养得这般喜人,世伯且问你们,如何想到这埋盆作池的法子的?”

    杜徽站出来,“回世伯,是从诗中学来的,杜牧之还有韩昌黎都曾有所记载。”那友人便道,“不错,早先我们读书时都曾读过,却不曾同你们一般观之便敢为。”

    杜贺生介绍道:“这是我家三郎,平时读书惯是个勤快的。”友人又指杜丘,“你这孩子看着有几分闯劲,肖似你父当年,你父亲写得一手好诗文,不知你诗文做得如何?”

    杜贺生便道:“这是我家二郎,诗文是做不得的,如今一本《春秋》也不曾背下。”又一一问剩下几个孩子。

    再说松鹤堂这边,老夫人不见银珠来伺候,问道:“银珠去了哪里?”

    一个小丫头道:“见她提着个红木匣子出门去了。”

    老夫人又问浓墨,“你同她食寝俱在一处的,可晓得她做什么去了?”浓墨想起先前见到她在小厨房里做了些吃食,便已猜到她要去做什么,但还是答道:“奴婢昨夜同她拌了嘴,今早便不想理会她,这一日都未曾关注她。”神情十分委屈。

    老夫人少有见她如此情态,便笑道:“你这嘴角都能挂一壶油了。”堂中几人便又说笑起来,过了半刻钟,有一个丫鬟匆忙跑了进来,“不好了,银珠姐姐跳湖了。”

    堂中人俱是惊讶,老夫人颤着手道:“人如何了?”

    那丫鬟只是听了通报进来传的,不知实情,又跑出去,半晌又跑进来道:“人没事,现下杂役背着回来了。”

    等杂役将银珠背到松鹤堂,浓墨便让他将人放在堂中一张贵妃榻上,又叫人去喊大夫来,银珠却是还清醒着,只是神情暗淡浑身瘫软,也不说话,老夫便急道:“你这丫头,这是怎么了?”银珠听到老夫人的声音汇聚了目光,嘶哑道:“老夫人,银珠……银珠真是没脸活下去了。”

    老夫人听得这话便叫人都退出去,只留了浓墨看着门,老夫人听银珠讲来才知她执念如此深厚,又听到她跑去跟杜贺生表白心意,不堪被拒绝,一时羞愤投了湖,好在今日家中几个孩子在湖中泛舟周围有杂役看着,正好救了她上来。也不知银珠是羞愧还是疏漏了,竟不曾讲出被阿鱼跟杜杙撞见一事。

    又过了几日,府中便流传着消息,说银珠跟浓墨拌嘴,被老夫人骂了几句,便承受不住投了湖,已被送回家中去了。

    第20章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太平日久了岁月过得便十分殷勤,屈指将光阴数来,弹指又去,这已是阿鱼在杜府度过的第六年夏了。如今她长得不似母也不似父,像是会挑选般尽拣了往好处长,长得鹅蛋脸庞,柳眉下一双杏眼娇憨纯净,鼻挺而娇俏,樱唇白齿,又兼之肤色莹润似玉,周身看来气质可亲,又有些温柔情态,不似她二姐姐杜沅眉眼淡雅,也不比她三姐姐灵雨气质清冷,更不胜她四姐姐杜杙冶艳浓丽。

    她正倚在栏杆上,看树影摇曳横斜落过中庭,一阵风来,吹落些艳丽榴花在她肩头,又有日光洒落,正衬得她灵动非凡,便听到有人喊道:“五妹妹。”她回头望去,正是杜杙在叫她,便起身道:“我只在这儿稍坐了片刻,四姐姐便着急寻来了。”

    “我们几个在那里忙得焦头烂额,你倒好,在此处赏起了花来。”杜杙过来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房中走去,“二姐姐正急着找绣线呢!”

    现年十八岁的杜沅已经过了小定,许的是杭州知州家,因杜贺生三年前升任了两浙路转运使,见到杭州知州陈伯远家的大郎君陈允之心中十分喜爱,又闻读书勤快,是要考进士科的,便两家许了亲,将长女许配给陈允之。这门婚事连氏也十分欢喜,先前陈允之来过一回,看着相貌端正清朗,陈伯远原是北方人,又是苦读出身的,当年三十岁考中进士被榜下捉婿,娶了宣威将军家的女儿,婚后只得了两子,家中人口简单,又不似普通人家无甚权职,她想来女儿婚后定然顺遂。

    现下杜沅正被督促着做荷包、汗巾、鞋面之类小件回赠陈家,只是她针线活计向来不好,如今正要几个姐妹帮着分线描花样。见到杜杙拉着阿鱼进来便道:“你这小懒猫,半天不见人是躲哪里去了?”

    “二姐姐真是冤枉了我,我是出去看花样子的。”阿鱼在她身边坐下,“不信你问四姐姐。”

    杜杙见杜沅看过来就笑道:“可不是嘛,我去的时候她正趴在拉杆上看着榴花发呆呢!”

    杜沅便嗔了阿鱼一眼,将一团绣线扔她身上,“我就说躲懒,快快将这线分好了,不然今夜娘来检查,我这任务又完不成了。”

    灵雨在一旁描花样,笑道:“从未听见哪家这小物是要姐妹们帮着做的,二姐姐你更不同,要三弟给你画花样子,往后二姐夫问起来,‘这个花样极为好看,不知良人何等巧思才想到的?’二姐姐你该如何作答,难不成说‘这是我家三弟画的’?”

    阿鱼几个都跟着笑起来,杜沅红了脸,嗔骂道:“你们几个就知道编排我,我倒是要看看等你们那一天,你几个又要如何。”她这话倒是不假,杜家这几个女儿,针黹上皆不出色,一时间众人又笑起来,杜杙道:“太太是见着二姐夫喜欢得很,才逼着你亲手做针线,我们几个,悄悄让丫头做了,也是无妨的。”

    杜沅被她说得实在是羞涩,便道:“我都还未曾见过他,怎么就非要我亲手来做。”这话虽是抱怨,却又有几分甜蜜,几人见了又取笑起她。

    待几人在她房里用过了午饭,阿鱼就需要去上学了,“又要留姐姐们忙碌了,我去上学去了。”

    原来是因为上头三个姐姐及笄之后就不必再去鹿鸣院上学,开始学着管家理事,寻常人家及笄之后便开始相看人家了,杜家却不同,老太爷曾道:“我们家的女孩都是读过书能做诗赋的,不急着嫁人,相看的人家也不要高门显贵,只看书香门第。”老夫人也舍不得几个女孩儿,想让她们在家中多留几年。

    阿鱼带着雁影来到鹿鸣院里,便见着杜显跟李霄两个在一洼水坑边上蹲着,不知在玩些什么,旁边只有两个小书童看着,阿鱼便走过去问:“怎么在这里蹲着,也不见打伞,晒着了怎么办?”

    听见声音两个孩子抬起头来,杜显道:“五姐姐,这塘里有蝌蚪呢?”说着就要伸手去抓来给她看,阿鱼连忙制止道:“不要抓。”只是晚了一步,杜显已经伸手到了水洼中,若是仔细一看,这水洼不过是凹进去了一处积了些水,哪里是什么塘。而一边李霄见了也效仿着去抓来,两人便要站起来伸手给她看。

    阿鱼急忙用丝帕挡了,这两个却不作罢,阿鱼只好哄道:“这蝌蚪最是离不开水,你们将它抓起来可不就害了它们吗,快放下。”这两个孩子都是善良的性子,听了便乖乖放下,又要阿鱼跟他们一起蹲下来看。阿鱼只好哄道:“先生马上就要来了,再不速去当心被先生责罚。”

    杜显却有几分骄纵在,道:“我不爱去读书。”阿鱼便对李霄道:“五弟呢?”对他说话时又多了几分威严。

    李霄如今已经六岁,看姐姐要生气了,便小大人般叹了口气,拽拽杜显的袖子道:“好吧!四哥哥我们去吧!”杜显还有几分犹豫,阿鱼便拿帕子将他二人的手擦干净,哄道:“你们去了,等放学了我让雁影给你们做鲈鱼羹吃。”

    杜显又还要提几个要求,便听得一声喝骂:“你两个还不快点来临怀堂,再晚一刻当心我去取了棍棒来。”原来是杜丘,正十分生气地站在临怀堂门口,他本该跟杜徽一起上课的,但是杜老太爷见他心性跳脱便罚他看顾杜显李霄,这一旬都要跟他们一同上课。

    他二人见了果然十分畏惧,携手匆匆离去,离去前不忘强调阿鱼许下的鲈鱼羹。杜丘接了他两个,笑着对阿鱼道:“我那道鲈鱼羹五妹妹叫雁影送来篁琴阁便是。”

    阿鱼跟雁影相视一笑,便去了探雅堂里,才进去不久就见陆先生进来,便道:“昨日叫五姑娘回去做一首词来,可是作好了?”

    阿鱼点头,便将两页纸呈上去,口中说道:“学生只填了上阕,实在填不出下阙来,是四姐姐帮我写的。”陆先生向来喜她踏实,闻言也不曾说她什么,当即便翻看起来。只见纸上写道:“庭下石榴花乱吐,满地绿阴亭午。午睡觉来时自语,悠扬魂梦,黯然情绪,蝴蝶过墙去。”,又看下阙,“骎骎娇眼开仍殢,悄无人至还凝伫。团扇不摇风自举,盈盈翠竹,纤纤白苎。不受些儿暑。1”正是一首青玉案。

    先生点点头,道:“你的词作得倒是不如诗的,四姑娘作词胜你一筹,你作诗又胜她一筹,也是十分合宜。”说完便要开始讲课。

    阿鱼如今也是上两个时辰的课,一直从未时上到酉时,出鹿鸣院时正好跟临怀堂里出来的杜徽遇见,还不待几人互相见礼便见杜丘追着杜显李霄两个出来,“给我站住,今天我非要一人给你们来上几棍子。”

    “我偏不,等你追上……”话音未落,杜显便被抓住,偏他跟李霄还是牵着手跑出来的,另一个就也被抓住,杜丘生得高大,又爱练拳脚功夫,将他两个夹在两边腋下,走向门口,阿鱼见他脸上被画了胡须,额头上还被写了一个王,惊讶道:“二哥哥,你这脸上……”

    杜丘道:“都是这两个臭小子画的。”